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414 字 16天前

天地有气

先前龙须溪与铁符河交界处,正是一条水势磅礴的瀑布。

只是现如今龙须溪应当称呼龙须河才对,铁符河亦是改成了铁符江。

夜幕中,有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尤物女子,站在溪水河水交界处的青色石崖上,年轻女子身材极好,撑得胸口处的衣衫高高鼓起,可谓低头望去不见脚尖,以至于那团金色丝线剑穗,就那么盘踞之上。

她正是那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婢女,虽然极貌美,却有一个乡野村妇的粗俗名字,杨花。

女子先将那柄本名为符箓的东宝瓶洲剑中重器,猛然掷入江水。

她深呼吸一口气,开始脱衣,一件件褪去,随手丢入水花四起的铁符江水之中。

最终她露出一副曲线婀娜、洁白无瑕的完美胴-体,沐浴在月光水雾之中,衬托得她愈发仙气袅袅。

然后一步跨出,修长娇躯,直直坠落。

她要入水成神。

已经获得大骊朝廷敕令的女子杨花,今夜要成为这条铁符江的一尊江水正神。

大骊王朝的县,分大中小三等,河水也是如此,河水之下的溪水,为最底层的水运神灵,即便朝廷敕封了神祇坐镇一方水路,一律只赐号为河婆,不得僭越获封为神,之上的河水,各自分上中下三等,龙须溪如今连升两级,即从溪水升为中等河水。河水之上的江水,并无高下区别,如今铁符河一跃成为大江。

只是铁符江、龙须河这首尾相连的两条江河,皆暂时不建江神祠,不塑神像金身。

一切从简。

两位新晋江河正神神,都不是龙泉县熟悉的名字,其中铁符江正神,叫杨花。

相比江神敕封的雷声大雨点小,大骊朝廷一口气敕封了三位正统山神,分别是披云山、点香山和落魄山。

封神仪式,声势浩荡,大骊皇帝的亲笔圣旨,圣人阮师帮忙宣告开坛,礼部侍郎的宣读内容,钦天监青乌先生的“埋金藏玉”,当地父母官、龙泉县县令吴鸢,为两尊泥塑金身神像揭幕,等等,一系列繁文缛节,半点不差。

东宝瓶洲的山神,分五岳正神,一般的山神,土地,总共三层,老百姓俗称的土地爷,有点类似官场候补。

一般说来山脉峰峦,哪怕过上百年千年,规模大小,终归是个定数,所以土地山神很难原地升迁,但也不绝对,若是地界上出现一位结茅修行的得道高人,最后被朝廷器重,成为地位超然的国师、真君,就有可能鸡犬升天,毕竟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。

其中落魄山一尊山神,尤为古怪,只知道姓宋,比起其余两尊通体鎏金的泥胎神像,这尊山神像,专门打造了一颗金色头颅,其余衣饰则彩绘,并不涂抹金粉,据传这是朝廷下达的密旨。

浑浊江水之中,头顶就是轰然坠落的汹涌瀑布。

女子一只脚的脚尖,轻轻踩在那柄珍稀道家符剑的剑柄上,金色剑穗如藤蔓,不知何时轻轻缠绕住她的脚踝。

怀璧其罪。

双眼紧闭的女子睫毛微颤,有泪水缓缓流淌出眼眶,身处江底,那点泪水自然转瞬即逝。

哪怕她天生体质异于常人,自幼就亲近大江大水,年少时有游方道士找到她家,给她测了八字,说她容易招来一切水中阴秽之物,所以最好不要独自靠近水源,尤其是无根之水临时汇聚的地方。姓杨命花的少女逐渐长大,很快就被一位大骊青乌先生相中,带到了那位娘娘身边,修习上乘水法,修为境界一日千里,可能随随便便三年修行,就顶得上别人耗费三十年、甚至更长岁月的苦功夫。

但是真正迫使她走上这条“不归路”的原因。

要知道成为河伯河婆、江水神灵一事,从来就被正统练气士视为“断头路”,根本不是什么长生正途。

试想一座长生桥,明知它半道崩塌,让人根本到不了对岸,那么算什么长生桥?

她心里清楚,这叫怀璧其罪。

因为她获得了那柄京城符剑的认可,在风雷园年轻剑修刘灞桥出手之前,成功掌控了符箓。

获得这桩天大机缘之后,她的修为更是一路暴涨,就当她觉得上五境也指日可待的时候,但是与此同时,接连的噩耗,来得悄无声息,先是娘娘需要她拿出符剑,交给坐镇骊珠的阮邛去两次劈开斩龙台。然后交还到她手中的符剑,就已经是差点支离破碎的境地,她还能如何?一位是恩同再造的娘娘,一位是被大骊奉为座上宾的兵家圣人,她只得咬牙接受这个结果,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,皇帝陛下一纸令下,临时敕封她成为铁符江的水神。

江水之中,踩在剑上的女子,静止悬停,恰似一尊神祇立于神龛。

她摒弃一切杂念,开始静心凝神,双手掐诀,不动如山。

她先是那头青丝一根根脱落,消散于江水之中,随流而逝。

紧接着身躯的血肉,一点点消融。

剧烈的疼痛,不仅仅来自血肉,更多是来自魂魄深处的哀嚎,让以大骊不传秘术隔绝感知的女子,那具逐渐血肉模糊的娇躯,仍然颤抖不止。

形销骨立!

到最后,女子沦为了一副真真正正的骷髅。

水面沸腾,蒸汽高升。

那柄半毁弃的符剑在江底,始终纹丝不动,但是依稀可见女子形态的恐怖白骨,开始摇晃起来,如水草飘忽,脆弱至极,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江水一冲而走。

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那柄道家符剑“符箓”的金色剑穗,一缕缕金黄丝线,开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,不但将女子的脚踝捆绑得更加紧密,还不断向上缓缓攀援,最终在白骨膝盖处停滞不前。

这才让白骨稳住了身形,帮助她不至于被江水蕴藉的玄妙神意所鄙弃,彻底沦为最低贱的水鬼阴物一流。

凝聚神性,重塑金身,肉身成就伪圣。

只见白骨头顶,开始生出,毫无征兆地提拔为落魄山山神。并且命人秘密打造了一颗黄金头颅,送往这龙泉县城。如此说来,是将皇弟宋长镜,和那位枕边人,各打了五十大板。”

杨老头望向西边绵延起伏的山脉和山峰,问道:“你崔瀺,崔大国师也需要这么揣摩帝心?

少年愣了愣,喟然长叹,“一是久在樊笼里,马瘦毛长,人穷志短,再就是那位皇帝陛下,志向高远,喜欢阳谋,堂堂正正,实在是让人小觑不得。换成别的王朝,宋长镜早就篡位了,至于那个娘们,说不定早就尝过女帝的滋味了。”

“东宝瓶洲小归小,有一件事情,是别洲没有的,那就是有据可查的正史上,至今尚未出现过一位君临天下的女帝,不知多少妇人,蠢蠢欲动,想要摘得头魁,借此机会混一个流芳千古,哪怕是遗臭万年,估计也愿意。”

“就是不知道大骊能否熬过这个坎,就算熬过去,又不知道倒退多少年。”

“但是,天底下只有我知道阿良想做什么,猜得到他会做什么。”

说到最后,少年蓦然神采奕奕。

杨老头问道:“京城的崔瀺也不知道?”

少年叹了口气,神色复杂道:“那个我,应该不知道了吧。”

少年使劲揉了揉脸颊,“那龙尾郡陈氏,突然在这里开设学塾,无偿为龙泉县所有蒙童授课,重金聘请了三位先生,无一不是名动州郡的大儒文豪,全是与陈氏关系莫逆的客卿清客。这其中有没有颍阴陈氏的授意?是不是他们这一支儒家文脉,在宝瓶洲有所图谋?”

杨老头呵呵笑道:“我知道这段因果,但是不告诉你,反正你马上就要卷铺盖滚出这里了。我能跟你聊这么多,就很仁至义尽。”

少年崔瀺这次倒是没有生气,“走了好。”

少年站起身后,瞬间变脸,气得跺脚,暴怒大骂道:“好个屁!带着两个天大麻烦的拖油瓶就算了,我忍了!可要我给那小子当弟子,是怎么回事?!老头子你是咋想的?!是不是没了境界修为,没了身份地位,干脆就连学问也丢光了?!你要是敢现在站在我面前,我这次保证骂的你狗血淋头,老头子你这叫臭不要脸,耍无赖知道不,做人要讲点良心讲点道理啊……”

杨老头伸出大拇指,啧啧道:“少年侠气,英雄胆色。”

少年突然止住骂声,小声问道:“我可没指名道姓,老头子曾经是有一身通天彻地的本事,可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啊,现在就剩下那么丁点儿了,总不能还可以听到我的言语吧?”

杨老头站起身收起烟杆,拍拍屁股准备走人,“那可说不定,毕竟你曾是他的首徒,有可能会例外呢。”

少年崔瀺一阵干笑,自我安慰道:“不可能不可能。”

就在此时,一本本最寻常的儒家蒙学书籍,依次凭空浮现在少年身前,无人翻动,却自行缓缓摊开了第一页。

眉心朱砂的少年呆若木鸡,如丧考妣。

杨老头扬长而去,“唉,有人又要读书喽。”

少年眼神呆滞地正了正衣襟,挺直腰杆,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声朗诵道: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……”

少年猛然回过神,望向那个老人的背影,“你大爷!是不是你故意泄密,将我的话语传给了老头子?!老王八,没你这么欺负人的啊,我不过是说破你的身份而已,一定要这么记仇吗……”

少年没来由手掌一抖,痛得打了个激灵,如有严苛学塾先生站在一旁,以规矩戒尺敲打顽劣学生。

少年继续嘶吼道:“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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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烛镇枕头驿门口那边,对一个穷酸老先生恶语相向的驿卒,大概是觉得不能跟一个糟老头子动拳脚,最后还是骂骂咧咧跟老人说了答案,说那些人在白天就坐船离开了,是顺着绣花江往南去的。

驿卒看到老头子转身离去后,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,事后才记得是自家驿站门口,悻悻然拿脚尖抹掉。

自从那些孩子来了枕头驿之后,就怪事接连不断,最后还害得为人厚道的驿丞大人丢了官身,真是一帮扫把星。

背负行囊的老人走在街道上,仔细想了想后,临时决定就此作罢,路遥知人心而已。

老人悄然一伸手,握住了一枚碧玉簪子,随手放回袖中。

那些孩子往南去大隋,老秀才则去往了西边。

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

是否殊途同归,不知道,不好说。

但是脚下的路,到底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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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艘大船上,因为有一头碍眼碍事的白色驴子,害得陈平安四人只能站在船头那边,不得舒舒服服坐在船舱。

好在四人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的苦日子,只是李槐有些气愤船主的狗眼看人低而已,不过很快就笑嘻嘻让林守一帮着牵着毛驴,他爬上驴背,坐船又骑驴,让李槐笑得合不拢嘴。

附近大船乘客一脸看白痴的眼神,看着这些少年和孩子。

林守一握着缰绳,江风徐徐而来,轻轻吹拂少年的鬓角发丝,少年摸了摸心口位置,那里有黄纸符箓和《云上琅琅书》。

陈平安蹲在一旁,正在动作娴熟地拿柴刀劈砍绿竹,他答应过要给林守一和李槐做两只小书箱。

蹲着也不愿摘下翠绿书箱的红棉袄小姑娘,突然惊讶道:“小师叔,你头上的簪子不见了!上船之前,分明还在的。”

陈平安愕然,摸了摸头顶发髻,有些茫然,但是这段时间以来,少年习惯了种种意外,虽然心里很失落,仍是笑道:“没关系,我记得那八个字,以后给自己做一支,刻上一样的字。”

李宝瓶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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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在红烛镇街上的老秀才,会心一笑,低声道:“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