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671 字 15天前

春风送君千万里

(虽然这个月因为感冒,请假了五天,但是本月十二万字的更新,还是如约完成。)

柳赤诚一袭粉色道袍在微风中,缓缓飘拂摇荡,这位千年之前的白帝城巨擘,破天荒有些拘谨。

这不合理。

因为陈平安身边由一缕缕春风凝聚而成的身影,是一位双鬓霜白的青衫儒士,虚无缥缈,面带微笑。

柳赤诚观其气象,不过是一盏几近枯涸的油灯而已,但是气象之外,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换成任何一位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,恐怕就要琢磨不透其中关节,但是暂时依附于柳赤诚之身的他,在修为巅峰之际,是货真价实的十二境仙人境,在尚未叛出魔教道统之前,他在那座黄河小洞天江水倾泻之下、绚烂彩云之间的白帝城,恰好见过太多屹立于群山之巅的能人异士,反而一下子就束手束脚,不敢轻举妄动。

越是看不出深浅虚实,柳赤诚越是不敢轻视。

齐静春先眼神示意陈平安只管放心,与少年并肩而立,对柳赤诚笑着自我介绍道:“齐静春,文圣门下弟子,曾是山崖书院山长。”

“柳赤诚”有些茫然。

眼前这家伙的架子倒是不大,温文尔雅的模样,只是文圣?齐静春?山崖书院?什么乱七八糟的,难道是自己被龙虎山张天师压胜的这一千年中,涌现出来的两位儒家师徒圣人?只是“文圣”这个说法,可不简单,某个人的称呼,单以圣字作为后缀,例如礼圣,亚圣,无一不是有资格在儒家文庙里头竖立神像的家伙,而且神像的位置必然极其靠前。

要怪就怪柳赤诚这个半吊子读书人,根脚太浅,成天不务正业,对于一洲形势从来不感兴趣,光想着靠肚子里那点可怜墨水去风花雪月,蒙骗女子感情。当然他自己也有责任,觉得东宝瓶洲这么一块蛮夷之地,哪怕千年光阴积攒底蕴,上五境修士肯定还是屈指可数,自己根本无需上心。

齐静春随手挥袖,柳赤诚造就的禁制便消散一空。

君子待人以诚。

如此一来,大髯汉子和年轻道士很快就发现这边的异样,一下子面面相觑,那个穿粉色道袍的家伙,是穷书生柳赤诚?为何还有这种脂粉味十足的古怪癖好?那个上了岁数的青衫儒士,又是何方神圣。

柳赤诚眯起眼。

竟然瞬间就破去自己布置的障眼法,他如今虽然只有半个玉璞境的修为,但是白帝城魔教道统传承下来的艰深神通,哪怕是一个实打实的玉璞境练气士,也没办法如此轻而易举破开禁制才对。

张山峰就要起身去往陈平安那边,却被徐远霞一把抓住胳膊,轻声提醒道:“我们继续聊我们的,那边的事情,绝对不要掺和,咱俩最好就是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。”

然后大髯汉子看到那位青衫儒士向他们望来,微笑点头致意。

徐远霞连忙抱拳还礼。

齐静春笑问道:“前辈可是白帝城的琉璃阁主?”

柳赤诚点头玩味道:“怎么,听说过我的大名?是不是臭名昭彰,在中土神洲早已是烂大街的名声了?”

齐静春摇头道:“我曾经游历黄河大水,在河畔与白帝城城主见过一次,便聊到了前辈。”

柳赤诚突然破口大骂道:“放你的屁!我大师兄怎么可能出城见人?!就我大师兄的脾气,就算是那些个文庙里头的神像老头儿,慕名而往,登门拜访,大师兄在历史上也从未主动出城迎客,最多就是在城头彩云间露个面而已,那就已经算是卖了你们儒家天大面子,你们俩还二人相见于大河之畔?好小子,吹牛也该有个底线!”

齐静春哑然失笑道:“城主还曾邀请我手谈三局,只是当时我临时有事,必须要马上返回学宫,便先欠下了,不曾想在那之后,我就再没有机会重返白帝城,实属无奈。”

柳赤诚抬起双手,使劲揉着脸颊,一肚子火气,他虽然与大师兄决裂,再无半点香火情,可内心深处,对于那位白帝城城主,他始终心怀敬意,是一种很纯粹的仰慕以及崇拜,所以他在犹豫要不要果断出手,一巴掌拍散这家伙弥留人间的最后这点残魂神意。

既然眼前这位琉璃阁主不愿意相信,齐静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。

对于这位重新现世的白帝城大妖,齐静春观感其实不差,此人,这本就是我早已算到的事情,所以事先就跟赵繇说过,要他无需拘泥于一方印章的存亡,但是在那之后,赵繇去往别洲途中,另有机缘,他的心境还是随之出现了一点纰漏,以后说不得还要你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叔,帮他一次。”

陈平安欲言又止。

齐静春笑道:“你是说没答应我先生的要求,所以不算我的小师弟?没关系,你不认老秀才当先生,我还是认你做小师弟的。”

陈平安挠挠头,点头道:“好!”

齐静春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,“这一路行来,累不累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精彩得很,除了练拳,还会逢山遇水,结识了徐大侠和张山峰这样的新朋友,而且见到了许许多多的精魅神怪,不累。”

似乎害怕齐先生不相信,陈平安笑道:“真的不累!”

齐静春嗯了一声。

他知道,这只是少年自己觉得不累而已,怎么可能一路坎坷颠簸,半点不累?日复一日的枯燥练拳,单薄肩头上挑着的,更多是别人的期许和世道的艰辛,更需要处处提防人心的险恶,所面对的人和事,全是莫名其妙的存在,不累才是怪事。

不过是少年自己肩挑重担、却想着莫让别人担心罢了。

得知齐先生不是事事知晓后,陈平安就一股脑跟他说起了神奇的过山鲫,黄庭国客栈的那条行云流水巷,说了胭脂郡城隍殿的沈温,对齐先生的仰慕,还说了那对山水印的厉害,说了棋墩山搬到家乡披云山的魏檗,说了性情各异的嫁衣女鬼、枯骨艳鬼们,当然,陈平安说得最多的,还是戴斗笠的那个男人,说了那个男人在说起齐先生的时候,分明笑脸灿烂,整张脸都挤在了一起,那一刻却好像是阿良最伤感的时候。最后笑着说了他给一个叫道老二的家伙,一拳打回了人间,不过重逢之后,阿良还告诉自己,不用着急练剑,练拳练到了极致,就已经是在练剑了,所以他陈平安不是特别着急……

齐静春与滔滔不绝的少年并肩而立,笑问道:“是不是很想念阿良?”

陈平安抬头望向天幕,喃喃道:“阿良总会回来的。”

陈平安转头望向齐先生,“对吧?”

齐静春笑着点头。

陈平安又问道:“那么齐先生呢?”

齐静春叹息一声,摇头道:“送君千万里,终有一别。我齐静春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。”

陈平安低下头,默默望着脚下。

这个消息,就像当初在杨家铺子,虽然陈平安早有预感,可当听到杨老头亲口说出“不值得”三个字后,伤心还是会照旧伤心,而且不是一般的伤心。

齐静春伸手轻轻放在少年脑袋上,“此次我这些魂魄残余,说是担任你们三人的护道人,最后所有春风齐聚于此,其实何尝不是让你代替我齐静春走了一趟江湖,我已经没有遗憾了。”

齐静春会心一笑,“可以伤感,但也可以喝酒嘛。”

陈平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芦,红着眼睛,递给齐静春。

身形愈发涣散不定的齐静春伸了个懒腰,摇头笑道:“我那份就当余着吧。”

陈平安自己也没有喝酒,别回腰间。

是怕自己真喝成了一个酒鬼。

齐静春突然说道:“陈平安,我最后陪你练一次拳?”

陈平安纳闷道:“六步走桩?”

齐静春点点头。

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,缓缓前行,悠然出拳。

月辉素洁,青衫儒士在陈平安身侧,一起跟随少年前行出拳,亦是悠然。

陈平安走完一趟拳桩后,轻轻停下脚步,不再练拳。

他没有转头望去,就那么看着远方,陈平安双袖再无春风萦绕。

他知道。

齐先生,真的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