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3179 字 16天前

水落石出的书简湖

北归路上。

陈平安停马在一座不知名高山的山巅,因为打算接下来,就近寻找一座仙家渡口,乘坐渡船返回大骊龙泉郡,就趁着这个日头高照的最后机会,晒起了那些许久没有翻出来的竹简,既有棋墩山青神山子孙竹的竹片,也有寻常山野绿竹和书简湖那座岛屿的紫竹材质。

附近山峦起伏,不过山中有条行商的茶马古道,入山之后,依稀有些赶路的商贾,匆匆往来。

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条岔路小道,走了几里山脊路,来到这处山顶晒竹简。

翻出了所有竹简,陈平安蹲在一旁,怔怔出神。

一想到欠了那么多债,真是脑壳疼。

陈平安喝了口酒,不断安慰自己,回到了龙泉郡,在魏檗的运作之下,自己就是位大地主了,拿出点气度来,些许外债,算什么。

陈平安揉了揉脸颊,觉得是这个理儿,钱财乃身外之物,君子取财用之有道……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,真当自己是善财童子了不是?

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,一位先前在半路遇上的老儒士,气喘吁吁站在远处,见着了自己,似乎害怕遇上了疯子,正打算转身下山。

当时陈平安骑马越过老儒士和书童身形,看脚步和呼吸,都是寻常人,当然如果对方是高人,隐藏极深,陈平安也不会有意去探究。

肩挑担子的少年书童,没有跟随老儒士一起赶来,兴许是老儒生想要独自登高作赋,抒发胸臆之后,就会立即返回,继续赶路。

当然也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,披着儒生外衣,将他陈平安当做了一头肥羊,想要来此杀人越货?

陈平安都无所谓。

老儒士似乎在心中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,仍是下定决心,来到陈平安十数步外,弯腰看着那些竹简,看了片刻,如释重负,转头笑问道:“年轻人,是一个人远游求学?”

陈平安想了想,点头笑道:“算是吧,想要多走走。”

“嗯,不错不错,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,如今的后生,买书读书越来越省力,就越吃不住苦头了。”

老儒士先点头,然后问道:“不介意我走动,多看几眼你这些珍贵的竹简吧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老先生只管观看。”

很快陈平安就有些后悔了,老人不单单是看竹简,翻翻捡捡,还喜欢问这问那,而且问题极多,此言此句,出自何处,有些时候陈平安说了书籍名称与语句主人,老人更来了兴致,询问陈平安可知那人那书的学问根脚与宗旨立意,陈平安回答得有些吃力,老儒士言语不太客气,有些陈平安不熟悉、老人无比烂熟于心的学问,后者就要好好教训一通陈平安的一知半解,让陈平安只得频频点头,虚心接受老人的点评。

老儒士真是不怕麻烦,少年书童在远处喊了两次,都给老人拒绝了,最后书童便干脆放下担子,坐在那边一个人长吁短叹。

足足一个多时辰,老人总算看完了竹简,也问完了问题。

老人突然笑问道:“年轻人,我特别喜欢其中二十枚竹简,能不能割爱送我?”

陈平安果断摇头,“不行。”

跟你这位老先生又不熟。

陈平安刚打定主意,近期打死不做那善财童子了。

老人有些急眼了,“你这人,读了那么多书上道理,怎的如此小家子气,天下书生是一家,送几枚竹简算什么。”

陈平安笑眯眯道:“不凑巧,老先生是学问渊博的读书人,我如今可还不算,再说了,己所不欲勿施于人,也是书上的道理,老先生莫要强人所难啊,不然可就不太善喽。”

老人伸手指了指陈平安,“好小子,读书尽读些歪理,罢了罢了,你既然都拿‘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’这么大的道理压我,我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说一句‘君子不夺人所好’,安慰自己了。”

陈平安笑而不语。

老人显然犹不死心,又见陈平安半点不上道,只得厚着脸皮又问道:“真不送我?二十枚竹简太多的话,十二枚也成。”

陈平安无奈道:“老先生,真不能送,这些竹简和上边的内容,对我来说意义非凡,是要拿回家中好好珍藏起来的,每一枚竹简,都是一时一地的心境,每次拿出来晒一晒,都是一次反省。”

老人气呼呼道:“那说明你是读死书,道理真要读进了肚子,哪里还需要翻看竹简。”

陈平安给逗乐了,他娘的你这位老先生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,归根结底,还不是想要白拿二十四枚竹简,收入囊中?陈平安可是早就发现了,那些让老先生最为爱不释手的四十五枚竹简当中,大半可是青神山绿竹和紫竹岛的仙家紫竹,一旦陈平安点头答应,结果老先生就直接拿走了灵气萦绕的竹简,若是真心喜好上边的文字内容,也就罢了,可要是个稍稍有些眼力、贪图那些灵竹本身的修士,陈平安难道还要翻脸不认,抢回竹简不成?

老人见陈平安态度很坚决,只得作罢,嘀嘀咕咕,埋怨不已。

陈平安开始收拾竹简,看得老先生好像一颗颗银子从手边溜走,满脸心疼。

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于心不忍,二十四枚竹简没得商量,十二枚也不行,不然就送出六枚竹简,意思意思一下?不然老先生在这里耗费了一个多时辰,陈平安都有些心累,想必这位老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,即便是贪图那些竹简,心不累,可一大把年纪了,蹲半天唠叨半天,也累人的。再者,老先生的一肚子学问,谈吐之中,当真做不得假。就是财迷了些,这一点,倒是跟自己同道中人。

老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,赶紧“好心”劝阻陈平安:“年轻人,日头这么大,别着急收起来啊,趁着天气好,再晒晒,竹简就怕虫蛀水浸……你要是担心日头西斜再动手,会来不及收拾,我来啊,我可以帮忙的,你这般作为,可对不起这些竹简和那么多美好的文字!”

陈平安算是有些服气了,停下手上动作,笑问道:“老先生,我问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,行不行?”

老人摇摇头,试探性问道:“那就别问了吧?咱们读书人好面子。”

陈平安问道:“那老先生到底还想不想要送出几枚竹简了?”

老先生斩钉截铁道:“随便问!”

陈平安抹了把脸,总觉得自己掉坑里了。

老人偷偷摸摸拿出身边一枚地上的绿竹竹简,呢喃道:“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。说得真好啊……就是字刻得差了点,有力无气的,不堪入目,还敝帚自珍作甚,不如送人,重新再刻……”

陈平安无奈道:“老先生,我耳朵灵,听得见的。”

老先生一脸错愕,“我都没说啥,你咋听得见?年轻人,你难道是山上神仙,听得见我的心声?”

陈平安看着老先生的神色表情,还有那眼神。

贼真诚。

陈平安有些奇怪,难道真只是一位过路的老儒生。

不过这也不奇怪,儒家书院修士,在这一带,相比书简湖野修和山上仙师,确实人数稀少。

而且能够一个多时辰,没有流露出丝毫蛛丝马迹,恐怕一位书院君子都做不到,陈平安不觉得观湖书院的圣人,有这闲工夫来跟自己开玩笑。

老先生一脸遗憾道:“人情冷暖可无问,手不触书吾自恨啊。”

陈平安假装没听见。

老先生怒道:“年轻人,先前的耳朵灵光呢?!”

陈平安想了想,抬头看了眼天色,“老先生,我认输,你自个儿去挑竹简吧,我还要着急赶路,不过记得挑中了哪支书简,都不用与我说了,我怕忍不住反悔。”

老儒士问道:“二十四支?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可以少,不能多。”

老儒士嗯了一声,老怀欣慰道:“对嘛,年轻人,就要气量大些,早该如此了,千金难买寸光阴,你瞧瞧,咱们耗在这里,虚度了多少光阴,不比几枚竹简更值钱?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对对对,老先生说得对。”

除了手中那枚竹简,老先生开始起身,四处拣选心仪的其余竹简,故意磨磨蹭蹭。

陈平安突然咳嗽一声。

老先生装耳聋。

陈平安只得苦笑道:“老先生,加上你手中这枚竹简,可都快三十枚了。既然是读书人,能不能讲点信用?”

老先生恍然大悟,将最后一枚竹简收入袖中,老人所站位置,离着陈平安有些远,客套含蓄几句,就走了。

到了书童那边,老儒士赶紧催促道:“走走走,快点走!”

一老一少,脚底抹油,跑得飞快。

陈平安这会儿大致可以确定,真碰上“高人”了。

陈平安笑了笑,默默独自收起剩余的所有竹简,然后牵马走下山巅,来到那条茶马古道,继续骑马缓缓赶路,此后再没能遇上那位老先生,相信这会儿正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乐呵吧。

陈平安在马背上,打了个盹儿。

浑然不觉。

一位老先生正在为他牵马而行。

老先生笑问道:“陈平安,一个人在自己心路上的逢水搭桥,逢山铺路,这是很好的事情。那么有没有可能,能够让后人也沿着桥路,走过他们的人生难关?”

陈平安依旧不自知,却已以心底心声,缓缓开口道:“老先生,我只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,可不是什么教书先生,万万不敢有此想。”

此后一问一答。

“这场问心局,可曾认输了?”

“当然输了啊。”

“那么失望吗?”

“对自己有些失望,做得不够好,只是对世道没那么失望了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此后又有“闲聊”。

老先生说得有些离题万里,想到哪里说到哪里。

马背上的“陈平安”便听着。

“道家学说,尤其是道祖所言,呵,民智未开,或是民智大开,前后两种最极端的世道,才能推行,才有希望真正成为世间所有学问的主脉。所以说道家,学问是高,道祖的道法,想必更是高得没道理了,只可惜,门槛太高啦。”

陈平安哑然无语。

这话说得……

算了,就当是这位老夫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吧。听一听,也不是坏事,千万别还嘴,别说什么不是。

陈平安可不想与人吵架。

他暂时实在是没那份心气了。

若是吃过了绿桐城四只价廉物美的大肉包子,说不定还能试试看。

“一个个先贤的背影,愈行愈远,作为后人,只是跟在他们身后,远远看一眼,你陈平安会有何感觉?”

“我只觉得高山仰止,如果将来真有机会,跟他们走在一条路上,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先生们的背影,应该会觉得……与有荣焉。”

“好!”

老先生松开马缰绳,身后远处那位挑担的少年书童,则浑身琉璃光彩,虚幻不定。

马背上的陈平安,继续在“梦中”继续缓缓骑马前行,在茶马古道上愈行愈远。

那位老先生在道路上驻足不前,一样是身形缥缈,如云如烟。

当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激灵,恍然惊觉已是深夜时分,一人一骑,已经走出大山,来到了一条河流旁边。

大骊王朝,永嘉十二年,春分时分。

当入春之后,苏高山、曹枰之外的,可与日月争辉。

竹简,落入书简湖。

二十四枚竹简,二十四节气。

整座书简湖,只有寥寥三人心生感应,皆有心悸。

姜尚真,刘老成,周峰麓。

但是哪怕他们三人几乎同时掠向空中,环顾四周,仍是无法察觉到半点端倪。

可其实,那位老夫子恰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,可即便是三位上五境修士,依旧无法得见。

倒是尚未走出宫柳岛的囚犯刘志茂,没来由想起一件事。

竹简湖,最早曾是一处灵气淡薄的寻常之地,曾经有位从中土游历至此的儒家圣人,得证大道,与天地共鸣,气象万千,湖泊故名书简,灵气盎然,惠泽后世。

老夫子站在湖边,微笑道:“世人都觉得这儿就是一座粪坑,却有人说你们是天地英雄气,千秋尚凛然,那么你们,觉得如何?”

湖水涟漪阵阵,泛起千古浩然正气。

老夫子微笑道:“我这老夫子,不是要你们去感恩那位小夫子,人家不需要,读书人做事情,就是这般,不是做买卖。所以我只是要你们舍身取义,将来再死一次,与我一起,别辜负了这个还有得救的世道。”

老夫子又笑道:“当然了,那个年轻人也说了,自己暂时不是读书人,只是个账房先生,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做,可以商量商量嘛。”

一座宝瓶洲中部的仙家渡口。

今年入夏时分,一位青衫年轻人,牵马而停。

十七岁,去往书简湖,在青峡岛山门口的屋子里边,独自过的大年三十夜。

之后一年的大年三十夜,在石毫国一座客栈,与曾掖、马笃宜围炉夜话。

又一年,在去与曾掖马笃宜碰头的马背上,颠簸中,悠悠然然,一个人过了大年三十夜。

再一年,又去了趟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,返程路上,与顾璨和曾掖,还有马笃宜,总算吃了顿能够凑足一张饭桌的年夜饭。

今年,此时此刻,牵马一起走上渡船后,陈平安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子,原来不知不觉,自己都已经到了儒家所谓的及冠之年。

然后在五月初五这天,陈平安本来打算跟那艘仙家渡船要一桌子丰盛菜肴,只是临时又反悔,仍是拿出干粮就酒,站在窗台那边,眺望云海,算是为自己庆祝生日,甚至连及冠礼也一并给对付过去了,毕竟家中才一人,也无长辈也无宗庙,不用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。

只是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和酒水,陈平安刚刚打了个饱嗝,早已收起了刀剑错的他,就觉得背后那把剑仙,蓦然一沉,好像从几斤重的物件,瞬间变成了千百斤重,以至于陈平安一个踉跄后仰,连人带剑一起摔在地上。

只是转瞬之后,鞘内剑仙依旧死气沉沉,没有任何动静,陈平安尝试着坐起身,并无半点异样。

陈平安有些纳闷,生怕有什么算计和玄妙,坐在桌边,拔出剑仙剑,打量了很久,也无古怪。

陈平安就当是这把剑仙在使坏,毕竟这半年来,它经常会有顽劣不堪的时候,例如其中有一次学那剑仙,“御剑”去往云海欣赏日落,它竟然自顾自跑了,害得陈平安直直坠下云海,如果不是还有初一十五,要有大苦头吃,只是跟一把半仙兵,怎么讲道理。在那之后,陈平安就不太敢去云海看风景了。

此刻,剑仙剑从陈平安背后铿锵出鞘,以至于整条仙家渡船都晃动了一下,它悬停在地板上空一尺处。

似乎是主动邀请陈平安踩在上边。

陈平安蹲下身,打商量道:“不使坏?”

剑仙岿然不动。
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讨价还价道:“若是你半路丢下我,我可未必赶得上渡船,那笔神仙钱,你赔我啊?”

剑仙嗖一下返回陈平安背后的剑鞘。

不再搭理陈平安。

陈平安揉了揉下巴,一想到先前山巅给一位老先生骗去二十四枚竹简,点头道:“差点又着了道!我这江湖没白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