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3241 字 15天前

终于远游境

牢狱关押的六十一位中五境妖族,所剩无几。

今天捻芯的缝衣,尤为关键,是脊柱处的收官阶段。

老聋儿双手负后,专程赶来观摩缝衣。

身为妖族,看人吃苦,总比看人享福更舒坦些。

白发童子在旁喊孙子。

老聋儿应了一声便当聋子。

陈平安早已枯坐入定,心神沉浸,三魂七魄皆有绣花针钉入,被捻芯死死禁锢起来。为的就是防止陈平安一个吃不住疼,身不由己,坏了环环相扣、不可有半点纰漏的缝衣事。

捻芯对于此次缝衣,为年轻隐官“作嫁衣裳”,可谓用心至极。

道理很简单,如此练手机会,她这辈子都再不会有了。

而且一旦成功,最少两座天下的练气士,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宗门谱牒仙师,都会知道她捻芯,作为过街老鼠一般的缝衣人,到底做成了怎样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。

要像那人间每当提及棋术,注定绕不开白帝城,说到道法,就绕不开天师。

所以捻芯比陈平安更渴望成功。

以至于一位身为玉璞境修士的缝衣人,下刀、出针久了,都会经常感到眼睛发涩泛酸,便拿起手边那枚养剑葫,倒出一颗水运浓郁的碧绿珠子,仰起头,将它们滴入眼眸中。

除了与年轻隐官借来的养剑葫,捻芯在两次缝衣之后,就拿出两件压箱底的仙家至宝,分别是那金箓、玉册。

老聋儿低头看着金箓玉册,点头道:“好东西。”

白发童子惋惜道:“可惜了。用完之后就作废,不然我家隐官爷爷,一定会两眼放光。”

两物都是捻芯的道缘所在。

捻芯曾经与陈平安坦言,她的修道机缘,除了缝衣人的诸多秘术神通,再就是来自金箓、玉册,皆是极为正统的仙家重宝,能够与缝衣之法相辅相成,不然她肯定活不到今天。

寻常修道之人,哪怕与捻芯同为玉璞境,根本看不清金箓玉册的内容,就像存在着一座天然的山水阵法。

只不过老聋儿和白发童子,都很不寻常。

玉册是中土神洲一个古老王朝的禅地玉册,册分二十四简,简与简间以金线串联,每一片玉册都被秘术裁齐磨光。

金箓是一部《箓牒真卷》,真卷又名授箓图,全卷分为三部分,未完,请翻页)

大妖的定情物,如果不是破损严重,无法修缮,就是仙兵品秩了。

陈平安摇摇头,“不敢收。”

云卿疑惑道:“为何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哪怕相逢投缘,终究阵营各异,不耽误云卿前辈违心杀我。”

云卿点头笑道:“彼此彼此,故而投缘。”

————

悬空建筑内,陈平安绕圈散步,只是不由自主地身形佝偻,一条胳膊颓然下垂。

捻芯坐在远处台阶上,说道:“再不跻身远游境,后遗症会很大。哪怕最终成了,效果都会大打折扣。”

陈平安轻轻点头:“知道。”

捻芯也无可奈何。

白发童子现身在捻芯一旁,变成了大妖云卿的书生模样,微笑道:“捻芯姑娘,实不相瞒,我对你倾心已久,好一个风鬟雾鬓无缠束,不是人间富贵妆。”

捻芯没搭理。

化外天魔又变了模样,沙哑开口道:“捻芯啊,不会嫌弃我又聋又瞎岁数大吧?”

捻芯依旧不理睬。

化外天魔再变,“捻芯前辈,人不可貌相,在我眼中心中,你都是好看的姑娘,好看的女子千千万,捻芯姑娘只一个。”

陈平安走桩不停,说道:“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
原来那化外天魔是变成了青衫陈平安的样子。

捻芯只是思量着缝衣一事的后续。

化外天魔恢复最钟情的那副皮囊,坐在台阶上,“孤男寡女,都无半点情愫,太不像话!你们俩怎么回事,大煞风景。”

陈平安走桩之后,就开始以剑炉立桩,立桩半个时辰之后,就开始呼吸吐纳,静心温养本命飞剑。

捻芯离开。

那头珥青蛇的化外天魔,则不愿离去,盯着陈平安身边的那枚养剑葫。

他的那把短剑“龙湫”,就在里边待着,陈平安先前归还的那把,被他别在腰间,名为“江渎”。

都很有来头,刚好用来饲养耳边垂挂的两条小东西。

事实上能够在这座天地长久存留之物,品秩都不会差。

不过对于一头化外天魔而言,其实没什么意义,只看眼缘。

他突然说道:“那副仙人遗蜕呢?不如我干脆连身上法袍也送你,让她披衣出剑吧?”

陈平安淡然说道:“死者为大。”

起身后,一个后仰,以单手撑地,闭上眼睛,一手掐剑诀。

白发童子信守承诺,不会涉足那座建筑,就只是在四周晃荡,不断变化成各个死在陈平安拳下、剑下的妖族,只有一问,“死者为大吗?生者又如何?”

陈平安睁开眼睛,以并拢双指抵住地面,故而双脚稍稍拔高几分。

恢复原本模样的白发童子与之对视,微笑道:“心口不一,你一直在苛责自己,强者,与天地。”

陈平安重新闭上眼睛,说道:“法无定法。”

化外天魔突然变作女子,嫣然一笑。
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睁眼望去,是一张足可以假乱真的容颜。

心中所想,眼之所见。

这就是化外天魔的可怕之处。

陈平安闭上眼睛,说道:“后果自负。”

白发童子立即嚷嚷道:“隐官爷爷,一旦你将来的心魔,正是这位女子,如何是好?”

陈平安有些笑意,缓缓说道:“我倒是希望如此。”

白发童子抬起双手,双指轻弹耳边青蛇,动作轻微,却声若撞钟,回荡天地间,问道:“不如演练一番?”

陈平安沉声道:“给老子死远点!”

白发童子埋怨道:“白白减了个辈分,隐官爷爷这桩买卖做亏了。”

然后下一刻,化外天魔噤若寒蝉,缩着脖子。

原来已经被陈清都抓住头颅,拎在手中。

老人纯粹是以剑意压胜,化外天魔就变得面容扭曲起来,整个身躯更是如香烛消融开来,面目全非,顿时哀嚎不已,拼命求饶。

陈平安翻转身体,飘然站定。

陈清都将那头化外天魔丢远,望向陈平安,皱眉道:“几个关键大妖的真名,一个都没能刻出?”

捻芯重新出现在台阶上,“不怨我,刻是能刻,就是要刻在死人身上了。”

陈平安无奈道:“武夫瓶颈,真不容易破开。哪怕是与化外天魔对峙问拳,一样没用。当下欠缺的,是那一点玄之又玄的神意。不然只是淬炼体魄的话,光是承受捻芯前辈的缝衣,就够我跻身远游境。”

陈清都说道:“我去哪给隐官大人找位神气圆满的十境武夫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别问我。”

陈清都有些气笑。

捻芯大开眼界。

循着动静立即赶来的老聋儿,佩服不已。

那头蜷缩在台阶上的化外天魔,更是觉得一声声隐官爷爷没白喊。

后果就是隐官大人被剑意压胜,先是弯腰,继而屈膝跪地,最后趴在地上不得动弹,差点变成一滩烂泥。

所幸老大剑仙还算讲点义气,直接将陈平安丢入了那座岩浆熔炉。

陈平安消失之后。

陈清都挥挥手,捻芯他们同时离去。

老人站在行亭之内,环顾四周,视线缓缓扫过那四根亭柱。

————

陈平安难得离开牢狱一趟,出去透口气。

白发童子很快现身,撺掇着年轻隐官去那刑官修道之地瞅瞅,说那边宝贝多,都是无主之物,随便捡。

瞅瞅就瞅瞅,不捡白不捡。

陈平安在化外天魔的领路下,来到了那条溪涧,有些神色恍惚,仿佛身在家乡,要去捡蛇胆石。不过少了个大箩筐。

白发童子简直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耳报神,与陈平安详细说了两对主仆的近况,说那幽郁是个小痴子,学什么都慢,比起老聋儿收取的三名弟子,根本没法比。说那杜山阴练剑资质倒是不错,运道更好,可惜是个大色胚,这些个货色,都能够成为老聋儿和刑官的主人,他实在是替隐官爷爷伤心伤肺了。

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,不远处的溪畔,有捣衣女子和浣纱小鬟。

陈平安凝神望去,只觉得不可思议。走遍江湖,见过那些以匾额、香炉为家的香火小人,甚至见过崔东山的虫银,还真没见过眼前两位女子。

白发童子赞叹道:“隐官爷爷真是好眼力,一下子就看出了她们的真实身份,分别是那金精钱和谷雨钱的祖钱化身。那杜山阴就万万不成,只瞧见了她们的俏脸蛋,大胸脯,小腰肢。幽郁更是可怜,看都不敢多看一眼,唯有隐官爷爷,真豪杰也。”

捣衣女子抬起头,捋了捋鬓角发丝,朝陈平安微微一笑。

浣纱少女见着了年轻隐官,一根手指抵住脸颊。

陈平安拱手还礼。

白发童子跺脚道:“隐官爷爷唉,它们哪里当得起你老人家的大礼,折煞死它们喽。”

陈平安置若罔闻,一边走向茅屋那边,一边思量着钱财事。

金精铜钱,大骊就有三种,迎春钱,供养钱,压胜钱。曾经是进入骊珠洞天的买路钱,陈平安半点不陌生,毕竟未完,请翻页)

赠送给我了。”

白发童子立即说道:“就凭这个,我以后喊你爹!”

杜山阴刚有些笑意,蓦然僵住脸色。

陈平安正在仰头凝视一只花神瓷杯的底款,笑道:“你就可劲儿拱火吧。”

白发童子哈哈大笑。

陈平安转过头,望向那个高大少年的背影,“在你规矩之内,为何不敢出剑。”

杜山阴转头笑道:“在我眼中,你们都是得道高人,嬉戏人间,半点不过分。”

陈平安一笑置之,继续打量起那只瓷杯,那首应景诗,内容绝佳,就笑纳了。

白发童子问道:“杜山阴,刑官大人,有没有叮嘱过你,将来学成了剑术,若是有机会游历浩然天下,务必杀尽山上采花贼?是不是一口气送了你好多想都不敢想的仙家重宝?比如其中就有那本专写神仙二字的神仙书?只是在你心底,却在遗憾那两个大小婆姨,没有一并送你,所以有些美中不足了?”

“没事,刚好我家隐官爷爷对她们没想法,我帮你向刑官化缘一番,不用谢我!唉,算了,我这么一说,你对她们的念想,便浅了,总觉得她们已是隐官大人弃若敝履之物,在你心中,她们就没有那么神仙风采了,不然就要矮了隐官爷爷一头,对也不对?放心,这是人之常情,无需羞赧。大道修行,想要登顶,就该是你这般,见之取之,不喜弃之,厌之碎之,爱之夺之……”

杜山阴心中悚然,脸色越来越难堪,就只能默不作声。
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说什么。

机缘给得太多,半点不考虑接不接得住,给的人不想,接的人也不想。

只是陈平安转而再想,说不得这般心性,才是杜山阴的大道根本所在,谁说成就之高低,只在思虑之深浅。

何况阿良说得对,管什么,顾什么,管得着吗,顾得上吗。

白发童子有些兴高采烈,自己唧唧歪歪了这么多,茅屋内的刑官都没吭声,好兆头。不愧是万事不上心的刑官大人,与隐官爷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啊。

他走到陈平安身边,指了指葡萄架外的一张白玉桌,“宝贝,可惜桌上那本神仙书,已经是杜山阴的了。书里边已经养出了一堆的小家伙,绝非寻常蠹鱼能比,个个老值钱了。”

陈平安走出葡萄架,直接去往石桌那边,随手翻开一页书,书中皆是字体各异的神仙二字,行草楷篆都有。

白发童子小声问道:“都没跟杜山阴打声招呼就看书,隐官爷爷,这不像你的行事风格啊。”

陈平安置若罔闻,只是翻书,寻找那蠹鱼的踪迹。

书中蠹鱼,李槐好像就有,只是不知道如今有无成精。

白发童子嘀嘀咕咕,“隐官大人肯定不至于个小白痴较劲,到底为啥,难不成心境又是变了一变?还是故意唬我的,骗我那把短剑来着?”

陈平安翻完一本书也没能瞧见所谓的“小家伙”,只得作罢。

古书记载,有个蠹鱼三食神仙字的典故。

蠹鱼入经函道书之中,久食神仙字,则身有五色,人吞之可致神仙,最次也可文思泉涌,妙笔生花。

一个是文人笔札的泛泛而谈,一个却是山上练气士的口口相传。

只是所谓的神仙字,哪怕是山上修道之人,也不解深意。只知道蠹鱼之前身,是一种壁鱼,只生于书香门、扇面,三事凑齐了,可惜都没能挣钱。

白发童子无精打采。

陈平安拔地而起,一袭青衫,直直冲入云霄,然后御风而游云海中,双袖猎猎作响。

其实如今御剑之外,勉强御风亦可,但是只能靠一口纯粹真气支撑,并且消耗极快。

分别祭出初一、十五,松针、咳雷四把飞剑,悬停各处。

在云海之上,纵身一跃,每次刚好踩在飞剑之上,就这样四处飘荡。

白发童子看得直打哈欠。

陈平安收起了四把飞剑,一个后仰倒去,笔直坠向大地。

犹有闲情逸致,瞥了眼远处的那条纤细溪涧。

水在天耶?天在水耶?

陈平安就那么直不隆冬以脑袋撞入地面。

在云海之上的白发童子心神微动,有些讶异,蓦然抬头,只觉得天地变色。

片刻之后,这头化外天魔站起身,气势浑然一变,得了陈清都的“法旨”,终于展露出一头飞升境化外天魔该有的气象。

从云海之中掬起一捧水,挥袖云入袖,摔向天幕,便有了一轮明月悬空,故而手心之上,掬水月在手。

一掌拍碎水中月。

天地又变。

白发童子已经身形消逝。

刹那之间,云海滚滚,然后好似被人随手搅出一个巨大窟窿,隐约之间,可见一位身形模糊的云上仙人,正在俯瞰大地,大笑道:“小小儒士,不自量力。本座陪你玩玩?”

然后又有金身巨人缓缓伸出一拳,嗤笑道:“可敢接下一拳?”

陈平安早已站在大地之上,仰头望去。

狠狠吐了口唾沫,双手卷起袖管,却又重新摊平。

一位白衣年轻人,出窍远游,与青衫年轻人并肩而立后,感慨道:“久在樊笼里,委实不痛快。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说人话。”

白衣阴神大袖飘摇,十分逍遥,眼神炙热,大笑道:“干他娘啊!让他们给老子磕头!”

很好。

这就对了。

不愧是我陈平安!

大地轰然震颤。

一袭青衫直去云海。

武夫以拳问天。

随后白衣阴神扶摇直上,大地皆是我之天地,无数飞剑,一起去往云海。

剑客问剑云上仙人。

————

剑气长城以北,剑气长城以南。

皆有一道道武运疯狂流窜,遮天蔽日,好像在寻找那个不知所踪的拳在天者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