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陈道友
当时陆沉做客芙蓉山的风雪夜中,坐在门外竹椅上安静赏雪,茅屋草堂的檐下,匍匐着一条老狗,趴着的“陆沉”,偶尔抬头看一眼坐着的陆沉。
陆沉看了一眼那条老狗,打趣道:“莫不是邹子又在看我?”
客大压主,使得反而是身为主人的陆台,去到了山巅的观景台,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张白玉床榻,一手持名为白螺、与那酒泉杯齐名的仙家酒杯,一手持金色长柄的雪白麈尾,一边饮酒,一边以麈尾轻轻拂去雪。
斜卧白玉榻,肘抵白瓷枕,谪仙在此处,无人伴我白螺杯。
陆台醉眼朦胧,以麈尾打散无数鹅毛雪,举杯朗声道:“有若大颠者,高材能动人。”
嗓音变得轻柔,陆台放下麈尾和酒杯,盘腿而坐,双手笼袖,细语喃喃道:“无人伴我。”
三位已在芙蓉山中款待贵客的嫡传弟子,再加上一个还在江湖远游的关门弟子,少年被陆台在山水谱牒上取名为“近知”,有名无姓。
陆台送给孩子一把竹剑,陆台以刀刻“夏堆”两个极小楷字。
当那孩子会独步天下。咱们这儿,说实话,连看家本领的青词绿章,都写得不如浩然天下的读书人,都怪白玉京不争气啊。”
那位远游至此的“苏子”,笑着不答话。
春晖大为惊讶。
浩然天下的那位苏子?!此人何时远游青冥天下了,又为何没有半点消息流传开来?
青冥天下对浩然的诸子百家学问,其实颇为陌生,毕竟这里以道法独尊,罢黜两教百家。比如这个苏子,春晖就只知道学问大,是那边的天下词宗,与白也和柳七,在无形中,都有些大道之争,尤其是同在浩然天下的白也与苏子,大道之争更加明显。可至于苏子到底写了哪些诗篇,春晖就两眼一抹黑了。在青冥天下既无流传,她也不算如何感兴趣。
孙道长抚掌而笑,“眉山苏子,天水白仙。同在异乡,山来就水,苏子见白仙!我这巴掌大小的道观,真是柴门有庆,与有荣焉。”
苏子无奈道:“孙道长言重了。”
孙道长一脸不乐意,“苏子矜持了,见外了不是?走,咱哥俩把臂言欢喝酒去,拉上白也一起,这家伙如今酒量惊人……”
苏子被老观主拉着胳膊往大门里边拖拽,生怕那三刀宣纸、歇龙砚、生花笔派不上用场。
孙道长这位青冥天下铁打不动的,说以后好跟陈平安显摆。
在这之前,同样在大玄都观修行的胖子,没少烦这个虎头帽孩子,求他教自己几手绝世剑法,不成,带着文房四宝来求几幅墨宝,还是不成,现如今只好求三两个字就心满意足,不曾想还是不成。
见那虎头帽孩子不理睬自己,胖子就说以后陈平安万一真来与白先生求证,白先生就不点头不摇头,如何?
虎头帽孩子扯了扯帽带,点点头,算是答应了。
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嗤笑一声。
胖子立即保证道,董黑炭,以后你在大玄都观,有我罩你,吃喝不愁,绝不花钱,决不让你离了剑气长城就破例。
董画符蹲下身,轻轻丢石子到水塘里。
胖子坐在地上,叼着草根。
一不小心提起家乡,反而没什么话想说了。
如今董画符身份落在了白玉京那边,只不过没入谱牒。
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,正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神霄城城主。
所以董画符没有任何犹豫,在倒悬山飞升到白玉京地界后,他二话不说,就选择留在了神霄城练剑。
就凭老圣人临终那三个字。
董画符就认定了神霄城,要在此修道,炼剑。不认什么青冥天下,也不认什么白玉京。
董黑炭这趟出门只是来看看好朋友,因为晏胖子选择在大玄都观修行,老观主孙怀中见到了那件咫尺物后,又询问了一些“陈道友”在剑气长城那边的事迹,老道长十分开怀,对晏琢这胖子就更加顺眼了,吹嘘自家道门剑仙一脉的天下无敌,什么威逼利诱都用上了,将故意一惊一乍十分捧场的晏胖子留在了自家道观。
晏琢直到那一刻,才明白陈平安的用心良苦。
这座大玄都观,门槛其实很高的。
更是青冥天下所有剑修心神往之所在。
而那位老观主孙道长,又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,看人顺眼与否,从不看境界、出身、靠山这些虚头巴脑的,只看再大,能大到哪里去,扇子题款更多。大玄都观的桃木很值钱,你都在这边修行了,做把扇子有什么难的,再说你床底下不就已经偷藏了一堆桃木‘枯枝’吗?”
晏琢气不打一处来,大骂道:“老子是拉着你去地上捡树枝,至多掰些不易察觉的纤细桃枝,咱俩好合伙做买卖,五五分账,没让你直接砍倒那么大一棵桃树,害得老子只好连根带树一起搬回去藏着,这几天睡觉都提心吊胆,如果不是那棵树离着白先生住处近,暂时无人察觉,不然这会儿咱俩就要被那个笑面虎老观主,吊在树上喝西北风了!你是不知道孙观主的为人,他娘的跟陈平安绝对是一路人……”
董画符双臂环胸,“我反正觉得孙观主挺厚道的,待客热情,一见面就问我湛然姐姐好不好看,我就入乡随俗,照实说了,在那之后,湛然姐姐每次看到我,笑容就多了。”
晏琢双手抱头,对对对,被你说成“腚儿圆好生养”的春晖姐姐,是不好拿剑砍你这客人,我如今可是大玄都观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了,以后怎么办?
董画符一拳砸在晏琢胳膊上,说道:“白先生还等你话呢。”
晏琢想了想,挠挠头,抬头对白也说道:“不如白先生随便写就是了,我等会儿回去,马上做好一把桃木扇子送过来。”
虎头帽孩子说道:“印章刻字。”
晏琢刚要言语,突然有只手搭在晏琢肩头上,有个嗓音带着笑意,在背后响起,“晏琢,扛那么大一棵桃树跑来跑去的,肯定不轻松吧,别看咱们大玄都观一棵桃树,瞧着不高不大的,加上那么多碍事的枝丫,最少得有几千斤重呢,不如让贫道帮你揉揉肩?等会儿还要做几百把扇子好卖钱,千万别累着啊,耽误晏大爷修行,让贫道怪心疼的。以后别大半夜做这种事情了,天黑走路,容易不小心撞到树枝,事后还要误以为挨了闷棍。”
晏琢身体紧绷,哭丧着脸。
听听,这是人说的话吗?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观主祖师爷该说的言语吗?
白也转过身,对那苏子拱手礼,苏子亦是如此。
双方相视一笑,只在不言中。
就像白也没有去过中土穗山,其实他也从未见过这位家乡相距不远的眉山苏子。
至于《白仙诗帖》,白也当然听说过,是从老秀才那边听来的。真正让白也欣赏的,当然不是苏子那幅字帖,对自己的溢美之词,而是苏子作为读书人的心性。就算没有白也,换成其他人侥幸早生苏子几百年在人间,然后走在了在苏子身前道路上,想必苏子一样会坦然诚然,再为那人写一贴,同样会自贬几分。
苏子豪迈,故而诗词书画文章共风流。
千载之下,文风才情风骨生气皆凛然。
至于另外那边,晏琢一个身形下沉,肩头歪斜,转身站起,脚下生风,绕到孙道长身后,双手揉肩,行云流水,谄媚问道:“老观主,这是陈平安教我的手法,力道合不合适?”
孙道长冷笑道:“放你个臭屁,我那陈道友铁骨铮铮,言语诚挚,有一说一,没你这么墙头草。”
晏琢悻悻然就要收起手。
不曾想老道长怒道:“有气力砍桃树,没气力揉肩膀?娘们唧唧的,半点不爽利。”
董画符冷不丁说道:“砍树跟我没关系,我那晚上就没出门。”
孙道长微笑点头,赞叹道:“这就很像陈道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