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778 字 15天前

最难是个今日无事

崔东山与姜尚真对视一眼。

一个说姜道友你是地主,理当由你负责收场,一个说崔道友你别撂挑子,这黄鹤矶尚未崖刻你那篇千古雄文,不能说没就没了。

一旦两位止境武夫,彻底放开手脚相互问拳,又不愿挪个地方比拼拳脚功夫,一拳一座凉亭掀翻滚落江水,一脚一大片白玉阑干粉碎,一座聚宝盆的黄鹤矶能否留下半座,还真不好说。

所幸陈平安对姜尚真说道:“我们先回云笈峰。”

然后陈平安朝那黄衣芸再次抱拳,“晚辈曹沫,回头再与前辈请教拳理。”

叶芸芸只觉得仿佛天地重量骤然一轻,她抱拳还礼。

姜尚真立即与年轻山主拱手致歉,其实他今天擅自将叶芸芸从老君山带来黄鹤矶,本就是有几分私心,真要打得云窟十八景变成十七景,姜尚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,反正福地还有七八处候补景点,只不过负责黄鹤矶事宜的姜氏子弟和供奉客卿,事后免不了要在姜氏祠堂那边撒泼。

裴钱跟着抱拳,与叶芸芸说道:“晚辈郑钱,今天多有得罪,将来只要有机会,就去云草堂拜访叶前辈。”

叶芸芸点点头。

陈平安带着裴钱和崔东山离开黄鹤矶,先生师父,学生弟子,无巧不成书,三人竟然齐聚异乡。

师父好像在想事情,裴钱就一路跟着,没说话,崔东山则在那边一个人掰手指头,不知道碎碎念叨个什么。

陈平安在走下黄鹤矶,在江边渡口停步,突然说道:“我想好了,落魄山下宗,就选址在这桐叶洲,只是具体位置,我还需要走一趟老君山的山河图。”

崔东山抬起袖子,振臂高呼,“先生英明,深谋远虑,高瞻远瞩,功盖千秋……”

落魄山不但要从仙家山头升为宗门,还要再来个下宗!

这意味着先生已经下定决心,等他返回家乡,就不会再刻意隐藏落魄山的底蕴了。不但如此,还要顺势一举创立下宗,让浩然天下的东线三洲,北俱芦洲,宝瓶洲和桐叶洲,全部吓一大跳。

陈平安无奈道:“你可拉倒吧,给我消停点。”

崔东山当下这副德行,跟剑气长城那座牢狱里边的飞升境化外天魔,挺像的。

当年在那远远乡,担任年轻隐官的年轻山主,当时是觉得化外天魔霜降与学生崔东山挺像的。

大概这就是一位远游客返乡与否的最大区别了。

崔东山立即闭嘴。

落魄山如今都不是宗门,在宝瓶洲都无甚名气,而这位刚刚尚未真正归乡的年轻山主,就已经想着创立下宗了。

浩然天下任何一座山头成为宗字头,绝对不是一种轻松的事情,想要再建造下宗,已经是登天之难,尤其是跨洲选址下宗,自然是比登天更难,一是难以获得中土文庙的点头许可,需要消耗宗门功德,再者难在入乡随俗,水土不服,玉圭宗荀老前辈为何要让姜尚真捎那句话给自己?又为何是姜尚真担任书简湖真境宗的首任宗主?

同样是作为下宗,骸骨滩披麻宗在北俱芦洲的立足,同样历经坎坷,不得不数次更换选址,一路南迁到一洲最南端,最后还是靠着与鬼蜮谷京观城的对峙厮杀,才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。虽说这一切,都在披麻宗上宗的算计之中,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壁画城神女图而去。但是披麻宗先前几次驻足的风雨飘摇,北俱芦洲修士的待客之道,确实让披麻宗老一辈修士苦不堪言。

这就像许多世族豪阀出身的官宦子弟,在地方为官,一样会百般不顺,明面上一团和气,暗地里阻力重重,处处穿小鞋,当年骊珠洞天历史上的首任县令吴鸢,作为国师弟子,豪阀女婿,还不是被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那些大姓家族联手排挤得灰头土脸,换成寻常毫无靠山的寒族官员,说不定反而不至于如此难堪。这里边涉及到太多的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,涉及到十大族四大姓与大骊宋氏的掰手腕,所以又比如吴鸢饱受排挤,升迁缓慢,最终黯然离开,平调远去旧朱荧王朝中岳山脚担任郡守,而之后的袁正定和曹耕心,两位上柱国姓氏子弟,在龙州的仕途反而就要顺畅许多,这就又是官场上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。

裴钱神采奕奕,反正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
只要师父在自己身边,她就不用担心犯错,不用担心出拳的对错,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。

师父在,她就会很安心,天不怕地不怕。

裴钱下意识就要伸出手,去攥住师父的袖子。只是裴钱立即停下手,缩回手。

陈平安问道:“咱们落魄山,如果假设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,单凭在大骊宋氏朝廷,以及山崖、观湖两大书院记载的功德,够不够破格升为宗门?”

崔东山有些犹豫。

陈平安补充一句,“而且我们俩,不计算在内。”

若是无法一剑打开天幕,去往剑法,朱敛这个老厨子收取小厨子程朝露,厨艺也教,拳法也教,掌律长命收取纳兰玉牒作为嫡传,米裕传授何辜剑术,隋右边收取姚小妍为开山大弟子,于斜回跟随崔嵬去往拜剑台练剑,将白玄丢给曹晴朗,再将贺乡亭丢给夫子种秋,总而言之,这拨孩子,最好不要年纪太小,却辈分太高,一到落魄山就成为先生你这位山主嫡传,他们应该以霁色峰祖师堂三代弟子的谱牒身份,在山上修行。

陈平安听过之后,点头说道:“暂定如此,具体成不成,也要看双方是否投缘,拜师收徒一事,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。”

崔东山大为佩服,“先生高见。”

得知裴钱收了个尚未真正记名的开山大弟子,陈平安笑问道:“教拳好教吗?”

裴钱有些羞赧,“小阿瞒大概比我当年学拳抄书,要稍稍用心些。”

崔东山竖起大拇指,“只说大师姐这份自知之明,让旁人着实难以匹敌!”

裴钱笑了笑,等着,大白鹅是少数几个账簿不止一本能写完的,跟陈灵均差不多,如今那家伙,都敢扬言家乡除外,放眼整个北岳地界,没谁能一拳撂倒他了。只是想到这里,裴钱有些神色黯然,龙泉剑宗不知为何搬出了龙州地界,去了大骊京畿北边。

到了云笈峰那座位置隐蔽的姜氏私宅,崔东山打开山水禁制,三人过门而入,陈平安发现原来别有洞天,与自己那一处掩映竹海中的住处,还不是一个地方。

白玄几个正在蹲地上,对着一座小山翻翻捡捡,帮着纳兰玉牒掌眼挑选砚石。

崔东山一现身,白玄立即小跑过来,“东山老哥,大半夜的,小弟等你好等,赶紧竹椅躺着去,千万别累着了。”

屋檐下有两张竹编长椅,是崔东山先前无聊,为先生和自己准备的,其余几张小竹椅小竹凳,则是程朝露姚小妍几个帮忙打造的,手工粗糙,惨不忍睹。

崔东山大袖一挥,“去去去,都睡觉去。”

纳兰玉牒蹲在原地,不情不愿,“这些名砚石材,可难分出好坏,可难可难,瞧得我们眼睛都发酸了。”

裴钱笑道:“回头我帮你分出个三六九等。”

纳兰玉牒咧嘴笑了起来。

裴钱看着那个小财迷,也有些笑意。

陈平安补充道:“回头我们再走一趟砚山。”

纳兰玉牒立即起身,“曹师傅?”

陈平安立即会意,笑道:“砚石都算你的。”

纳兰玉牒眼睛一亮,却故意打着哈欠,拉上姚小妍回屋子打算说悄悄话去了。

程朝露挪步慢了几分,脑袋挨了白玄一巴掌,挨了一句小胖子你以往学拳的机灵劲儿呢,瞎耽误曹师傅和东山哥的休息不是。

在孩子们都离开后,陈平安搬了一张小竹椅坐下,搁在竹躺椅中间,对裴钱和崔东山说道:“你们躺着便是,最好睡一觉。接下来事情会比较多,但是不着急,先休息。”

裴钱刚要说话,崔东山却使了个眼色,最终与裴钱一左一右,躺在长竹椅上。

陈平安坐在居中的小竹椅上。

崔东山翘起二郎腿,瞪大眼睛看着天上那轮圆圆月。

裴钱则双手轻轻叠放身上,轻声道:“师父,一觉醒来,你还在的吧?”

陈平安嗯了一声。

裴钱小声道:“不骗人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想吃板栗了?”

裴钱闭上眼睛,缓缓睡去,沉沉睡去。

崔东山也很快酣睡过去。

陈平安双手笼袖。

久违的守夜。

那位老蒿师说得很对,人间最难是个今日无事。

既然已经如此幸运了,正好明天继续练剑练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