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话可说
万年以来,可能除了剑气长城的巅峰剑仙议事,就再无一人,能够让类似的这四位剑仙,仿佛心甘情愿当那绿叶陪衬。
齐廷济。
南婆娑洲龙象剑宗宗主,剑气长城的齐氏家主,是一位曾经城头刻字的老剑仙,飞升境巅峰。在异乡三处战场接连出剑,仅凭一己之力,赢得了整座浩然天下的敬意。
陆芝。
剑气长城上,唯一一位女子大剑仙,传闻她其实是浩然人氏,但陆芝却始终以剑气长城本土剑修自居,杀力巨大,不是飞升境,却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飞升境剑修,不然她的名次也不会排在飞升境老聋儿之前,身为城头十大巅峰剑仙之一的纳兰烧苇,更是亲口说过,自己作为垫底剑修,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岳青、米祜这几位巅峰候补,他们与陆芝,其实隔了两个纳兰烧苇。
阿良,作为圣人府后裔,却在剑气长城游历百年光阴,曾是剑气长城名气最大的一位读书人。
在阿良出现之前,剑气长城剑修对浩然天下的印象,很纯粹,唯有冷眼低看而已。在阿良晃荡百年之后,大为改观,赌品酒品人品,都让本土剑修“眼前一亮”。如果不是被托月山镇压数年,他又不惜大道消磨,剑斩无数厉鬼怨魂,去了一趟西方佛国,不然如今就会是十四境。至于阿良在城头所刻大字,最为惊天地泣鬼神,相信等到山水邸报一开,剑气长城两截城头有了镜花水月,那个“猛”字,会赢来无数个充满惊叹意味的“刘叉”。
左右。
飞升境巅峰。被视为浩然天下剑术最高者,更是剑气长城最不苟言笑、脾气最差的一位剑仙,也是厮杀起来最有“剑仙风采”的一位,相传战场上,曾经有那一人同时问剑十四王座的壮举。而左右在南婆娑洲海外,以遥遥一剑,将那萧愻直接打入大海底部,更是无数修士都曾亲眼目睹的一幅壮阔画卷。
剑气长城,五位剑修,三飞升一仙人一玉璞。
却是境界最低,年纪最小的青衫剑客陈平安,站在居中位置,而且落在众人视野,并无半点突兀感觉。
关键是四位剑修,显然对此都毫无异议。
虽说人心隔肚皮,山巅修士,往往修心养性功夫都极好,但是当五位剑修并肩而立,大道相契,剑意融合,无法作伪。
哪怕那个让中土神洲“剑仙胚子”沦为一个笑谈的左右,还有个文脉同门的师兄身份,在此刻,依旧只是站在陈平安身边。
剑气长城剑修的跋扈,浩然天下心知肚明,甚至还有很多游历之人,在那边吃过大苦头,却只能回到家乡后,至多学小娘子作态,与师长与好友哀怨诉苦,绝无报仇的胆量和能耐。
在剑气长城,万年以来,不认身份名字,不认师承靠山,只认剑术,只认战功。
加上居中的陈平安。
这五位剑修。
就像一座崭新的剑气长城,就像一座无可匹敌的剑气天地。
任你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,无论是合道天时地利还是人和,与之为敌,毫无悬念,一样会死。
议事开始之初,获得视线最多的一小撮人,要么是修为境界高,同时还得人缘足够好。
比如已经开始合道天外星河的于玄,一位板上钉钉的十四境大修士,符箓于仙这个说法,只会更加名副其实。
当然还有喜欢云游浩然九洲、而且从不乘坐跨洲渡船的火龙真人。视线迅速游曳半圈,儒家圣贤之外,贫道看了谁,谁敢不看贫道,贫道就要去登门做客,添加香火情,免得将来再有这类对面不相识的尴尬处境。
要么年纪轻轻,是山上的生面孔。同时在这场战事中,脱颖而出,年纪小却功劳大,自然前途不可限量。
比如曹慈,家乡是那青冥天下的儒生元雱,许白。
对于每一位参与议事的年轻修士而言,所谓年轻,五百岁以下,都算年轻。今天能够跻身此地,就等于获得了浩然天下一张最大的护身符。
当然曹慈肯定是例外,这位纯粹武夫,不需要。
最后在这一刻,议事众人,视线相同,想法各异,观感各异。
都在看那个剑气长城五彩珊瑚钩,肺腑肝肠尽经史。两者都是诗家语。
五色化成金世界。是佛家语。
灵华九耀五彩舒,混为仙坛一凝珠。是道家语。
还有一句,五彩光明遍及世界,山河万里,浩然无碍。
那些精通推衍演化之术的山巅修士,无一例外,都开始心算。
阿良有些百无聊赖,说道:“左右,咱们喝个小酒儿?你先来吧,不然我胆子小,不太敢啊。”
左右说道:“你只要有胆子拎出两壶酒,我就喝。”
阿良嘿嘿一笑,只是刚要有所动作,原本打算拎酒的那个动作,就变成了拍袖子。
因为有个嗓音在他心湖响起,“要不要请礼圣,请我和文圣,都喝上一壶?”
阿良干笑几声,没说话。
关于下一次五彩天下的大门重启一事,诸子百家老祖师,都各有建议。
加上这件事,与整座浩然天下的运势都戚戚相关,所以算是参与议事之人最多的一次。
阿良叹了口气,知道为何那些老祖师们,为何如此建言踊跃,因为很快就有一个议题,或者说都不算议事了,是文庙某个已成定局的决定。这些老家伙们,算是尽人事听天命吧。比如商家,那位范先生,为何如此胸有成竹,自然是因为商家的地位,会在今天抬升,此外药家、农家等,亦是如此,因为在那场战事中,要么出力最多,要么伤亡最大。就像陈平安的家乡宝瓶洲,对那原本根本不在意的药家练气士,如今几乎人人敬重。甚至以至于所有远游宝瓶洲的药家练气士,处处被奉为座上宾,哪怕只是一位下五境练气士,行走在官道驿路上,只要被大骊铁骑见到了,后者一律抱拳致敬。
至于兵家,当然功劳极大,只不过还怎么升?本就是三教一家的万年不变格局,难不成兵家还要立教不成?绝无可能的。
所以身为武庙十哲陪祀之人的姜老儿,以及那个尉老儿,其实才是这场文庙议事,说话极有分量的两位。
不过兵家地位不变,好处实惠,肯定不会少。
毕竟姜老儿为首的这拨兵家修士,脾气不比剑修好到哪里去,而且更加人多势众嘛,功劳又确实大,自然人多嗓门大。
因为议论那座五彩天下,第一个绕不过去的,就是飞升城,以及五彩天下的第一位、暂时也是唯一一位飞升境修士,宁姚。
可那个年轻隐官,依旧没有开口说话。
老秀才既心疼,又欣慰。
那座飞升城,是不需要任何人去锦上添花的。只要能够维持现状,就是最佳处境。只需要按照既定方略,稳扎稳打,飞升城在五彩天下,就是雷打不动的扛把子,比老秀才自己在功德林的自封扛把子,那可要威风多了。所以飞升城一定不能急躁,只要隐官、刑官和泉府三脉不内讧,不去窝里横,下一次打开大门,哪怕放入数量定额的一拨上五境修士,又能如何?便能撼动飞升城的地位了?当自己是飞升境的天劫啊,敢那么横?
于玄心声问道:“火龙老弟,陈平安这么好脾气?闷不吭声的,好像不太豪杰啊,我可是有一直留心那小子了,这会儿都有些犯困了。”
火龙真人笑道:“好脾气?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。不豪杰?你有本事就让那小子走趟你的几座福地,天不高三尺,地不陷一丈,以后贫道都不喊你于老儿了,次次尊称你一声于老祖,咋样?”
反正喊几声于老祖,不值钱,事后已经赚了个钵满盆盈的陈平安,坐地分赃,可是是实打实的神仙钱。
于玄伸出双指,捻动胡须,好像打算试试看。
钱不钱的,算个锤子嘛。这辈子就没穷过,真真烦人。
第六事,是将四海水运疆域,划清界线。
又是一桩文庙定论,根本无需外人讨论。
只不过关于四海水君的人选,文庙并无给出确切说法。
但是相信在场的五湖水君,都会争取此事,五湖是大,可终究不比四海水域那般广袤无垠,尤其是那四处归墟,是天底下水神、水仙之属的最佳修道场所。除了五湖水君之外,所有大湖大江水神、以及那几条大渎公侯,相信都会蠢蠢欲动,无论是一举跻身四海之主,还是顺势升迁为大湖水君,都值得运作一番。
接下来一事,文庙拿出了四座洞天福地,分别送给了南婆娑洲龙象剑宗,刘蜕所在的扶摇洲九真仙馆,桐叶洲的玉圭宗,以及宝瓶洲的老龙城。
韦滢如释重负。
在他心湖当中,贺喜声连绵不绝。
韦滢一一答复过后,悄然后退一步,转身面朝东南方向,遥遥抱拳三下。
一敬荀渊,再敬姜尚真,最后敬所有玉圭宗战死修士。
然后是文庙对诸子百家的升迁和贬谪。
礼圣走向前一步。
由他亲自负责此事。
这让原本许多想要倒苦水的老祖师,立即闭嘴不言。
其中商家祖师的那位范先生,在听到那个不出所料的答案后,仍是毕恭毕敬,与礼圣作揖行礼。
虽然除了礼圣的言语,至多加上一位位诸子百家祖师的“领命”二字,看似平淡无波澜,可事实上,暗流涌动得惊心动魄。
礼圣站在原地,不知为何,没有收回那一步。
亚圣则说道:“即刻起,山水邸报解禁。浩然九洲山下,各国官话照旧,但是必须通行大雅言,此事会作为各国朝廷官员、胥吏的考评内容。”
这两件事,没什么可说的,是货真价实的小事。
但是在亚圣说完这番话后,所有人,无一例外,都开始屏气凝神,郑重其事,望向那位单独走出一步的礼圣。
甚至所有在座之人,都纷纷站起身。
因为这场文庙议事,真正的压轴大戏。
是如何处置那座蛮荒天下!
相较于这件天大事情,什么如何看待本土妖族?根本不值一提。
礼圣笑望向刚好位于对面的年轻隐官。
无话可说?
未必。
年轻人在那异乡,与人同桌饮酒,笑言无忌许多年。回了家乡,反而无话可说,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刹那之间,天地异象。
原本站在一个大圆之上的浩然天下,所有的圣贤豪杰。
变成了一线排开。
而远处,山水迷障缓缓散开,出现了另外一条直线。
双方对峙。
郑居中忍不住笑起来。
确实只有礼圣,做得出这等手笔。
于玄使劲揪须。
火龙真人抖了抖双袖。
铁树山郭藕汀神色复杂。
齐廷济冷笑不已。
陆芝手心抵住腰间佩剑的剑柄,只是一把剑气长城最寻常的剑坊制式长剑。
几位山下王朝的皇帝君主,更是神色微变。
原来那条直线上,竟然是百余位蛮荒天下的上五境妖族修士!
而那边的居中一人,竟是一位青衫剑客,托月山百剑仙之首,如今俨然蛮荒天下共主的……斐然!
再一次不约而同。
蛮荒天下妖族修士的所有视线,再次聚集在一人身上。
是那个不再身穿鲜红法袍、换成了一袭青衫的背剑男子。
一个让蛮荒天下吃尽苦头的王八蛋,一个失心疯合道半截剑气长城的外乡人,一个连文海周密和剑修龙君都未能宰掉的家伙,一个年复一年守在城头上的半人半鬼。
剑气长城,末代隐官陈平安。
一天之内,两座天下,共看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