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832 字 15天前

故地重游如翻书

落魄山,山门口。

陈灵均四处张望,趁着无外人,偷偷摸出一壶酒,手腕一拧转,便多出两只叠好的酒碗,抛给桌对面一位新任看门人。

一个青衣小童,跟个年轻道士,相对而坐。

一个脚踩长凳,一个脱了靴子,盘腿而坐。

陈灵均身体前倾,伸长胳膊,与那年轻道士磕碰一下,后者喝了一大口酒,哈哈笑道:“虚服虚服。”

陈灵均问道:“仙尉老弟,不会觉得在这边看门丢面子吧?要是不乐意,说一嘴,我把你调回骑龙巷就是了,反正老厨子那边好商量,我就是一句话的小事。”

“说啥傻话,赶紧的,自罚一碗。”

仙尉抬了抬下巴,“我这个人品行如何,景清老哥你还不了解?嘴上藏不住话,心里藏不住事,就是一个心直口快,做人绝不委曲求全。要是不喜欢待在这边,早就卷铺盖回骑龙巷了。”

按照陈灵均的说法,仙尉算是从骑龙巷草头铺子杂役子弟,破格升迁为落魄山外门子弟了,即便算不得什么一步登天,也差不太远了。

听说落魄山的在竹楼,本就是让朱敛随用随取的,写完那副对联后,再钤印上私章,让魏檗一并送去了那座佛寺,而那位刚刚担任住持的老僧佛法艰深,且有采云、放虎两桩禅宗典故在。

采云补衲,放虎归山。宗风如龙,见性成佛。

登法王座,作狮子吼。千年暗室,一灯即明。

魏檗就要返回披云山,案牍如山海,半点不夸张。

不曾想朱敛的一些言语,让魏檗不但停步,一并坐在台阶上。

“有些人读书,喜欢倒回去翻书看。”

朱敛双手托腮,眯眼而笑,轻声道:“陈灵均是,你魏檗也是,只不过你们翻看的内容,不一样罢了。”

“而且拣选着翻看旧书页时,我们都喜欢看那些最美好的文字。”

“故而即便时过境迁,真的物是人非了,又有什么关系呢。”

————

薄暮远岫茫茫山,细雨微风淡淡云。

自家数峰清瘦出云来。

彻底搬出处州地界的龙泉剑宗,徐小桥带着两位新收的嫡传弟子外出游历,谢灵在闭关修行。

以至于新任宗主刘羡阳,带着余姑娘难得回一趟师门,结果就只见着个大师兄董谷,在为一拨再传弟子传授剑术。

当年比董谷、徐小桥几个稍晚上山的那拨记名弟子,上任宗主没留下那几个剑仙胚子,真正成为阮邛入室弟子的,反而是几个资质相对较差的,其中就有两个卢氏刑徒遗民,只是当年的年幼孩子,如今也都成为别人的师父了。

刘羡阳问道:“阮铁匠呢?今儿怎么没在山上打铁?我来山上之前,不是飞剑传信了吗?”

董谷没搭理。

整个宝瓶洲,敢称呼师父为阮铁匠的,恐怕就只有这个师弟了。

先后两位皇帝陛下,都对师父敬重有加,一洲仙师,都不用说别人,只说昔年邻居的落魄山陈山主,敢吗?

所以如今龙泉剑宗的再传弟子,一个个的,都对那位常年深居简出见不着人影的祖师爷阮邛,佩服得五体投地,只因为他们都曾听师门长辈徐小桥,说过寥寥几句“曾经

事”,她说当年那位陈剑仙还是小镇少年时,曾经在咱们宗门建造在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打杂,算是山下市井的那种打短工,而陈剑仙早年在师父这边,一样礼数周到,毕恭毕敬。

刘羡阳咳嗽一声,提醒道:“董师兄,宗主问你话呢。”

董谷一板一眼说道:“回宗主的话,不知道。”

圆脸姑娘轻声埋怨道:“在董师兄这边,你端啥宗主架子啊?见外不见外,无聊不无聊?”

赊月没有用心声言语,是故意说给董谷听呢。

啧啧,如今自己的人情世故,不说炉火纯青,也算登堂入室了吧。

刘羡阳埋怨道:“咱们宗门上上下下,就这么几号人,加在一起,有没有五十个?是不是太寒酸了点,想我当年在外求学,蹲茅坑都要排队的。”

董谷呵呵一笑。

按照当年的那个承诺,阮邛辞去宗主,交由龙泉剑宗首位跻身玉璞境的刘羡阳继任,但是这么件大事,就只是一张饭桌上决定了,然后也没有举办什么庆典,以至于如今宝瓶洲知晓此事的,就没几个仙家山头,就只有大骊朝廷派遣了一位礼部尚书,亲自带人去龙泉剑宗补上了那场道贺,人不多,分量不轻。

而刘羡阳担任宗主后的,贺乡亭。

在剑气长城跌境的流霞洲老剑修,蒲禾如今是元婴境,老人当年同样从剑气长城带走了两个孩子,少年野渡,少女雪舟。

这会儿蒲禾正在与一个刚刚来到客栈的同乡剑修对骂呢。

“呦,这不是战功卓著的司徒积玉,司徒大剑仙嘛。稀客稀客,如果我记错,咱们隐官这次可只请了我和宋聘出山,可没有邀请你来这边,咋个自己来了?”

“作为唯一一个元婴境,就乖乖闭嘴,别跟玉璞剑修说话。”

“隐官大人对你最刮目相看了,确实是好心呐,怕你资质太好,耽误司徒大剑仙一步跻身飞升境呢,这不都没舍得让你收徒弟,难怪说话这么冲,来,我自罚一碗,给你赔不是了。司徒大剑仙要是还不满意,我跪在地上给你老人家敬酒成不成?”

其实屋内,还有几位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的各洲老剑修,都是谢松花他们的山上好友,知根知底,性情相投。

只是今天挤在这间屋子里边,根本轮不到他们说话。

事实上在司徒积玉赶来之前,于樾就已经被蒲禾骂了个狗血淋头,指着鼻子骂的那种。

而谢松花也觉得于樾做人有点不地道了,竟然有脸跑去落魄山挖墙脚,甚至还捷足先登捞着了个供奉身份,你于老剑仙怎么不干脆跟隐官大人直接讨要个副山长当当?

这让原本想要好好跟蒲老儿炫耀一番的“于老剑仙”,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。

要知道于樾好歹还是去过剑气长城战场的。

所有剩余六七位浩然老剑修,简直就是大气都不敢喘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各自默默饮酒喝茶。

其中不是没有老人想要客套寒暄几句,毕竟有些剑仙,其实素未蒙面,只是久闻大名,比如那个皑皑洲的谢松花。

只是很快他们就发现,无论是相传曾经在剑气长城砍死一头玉璞境剑修妖族的谢松花,还是姿容极美、背“扶摇”剑的宋聘,都懒得与任何人言语。

此外,这些来自在各自家乡都会被尊称一声“剑仙”的老人,也确实好奇那些年龄差不多的剑仙胚子们。

可惜此次北俱芦洲的女子剑仙郦采没来,听说她收了两个弟子,也是资质极好。其中一人,甚至有那小隐官的绰号。

“差不多人都到齐了,我来说一下隐官大人的意思。”

宋聘突然开口说道:“其实就一个意思,谁挣钱,怎么挣钱,都不去管,但是如果谁有那‘我得不到就谁都别想要’的心思和举动,就做掉他。”

蒲禾抚须而笑,“肯定是隐官大人的原话了。”

宋聘笑道:“其实隐官的原话,是让我们好好‘讲理’。”

蒲禾顿时拍手叫绝,“原话更好。”

司徒积玉忍不住骂道:“你他娘的当年怎么不跪在避暑行宫门口?”

蒲禾冷笑道:“老子跌了境,得养伤,不然避暑行宫肯定有我一席之地。不像某些人,在战场上摸鱼呢。”

于樾总觉得蒲老儿是在骂自己。

谢松花笑道:“能够在战场上捡破烂也是一门手艺。”

宋聘率先起身,神色淡然道:“动身。”

————

天幕处,负责坐镇桐叶洲的一位陪祀圣贤,与那一袭青衫剑客,点头道:“礼圣曾经吩咐过,允许隐官在甲子之内,去往五彩天下一趟,不用消耗战功。但是无需我主动提醒隐官,过期作废。”

陈平安作揖致谢,然后正要开口询问一事,那位文庙圣贤便已经抢先笑道:“有谁要与隐官同游吗,我怎么没看见。”

而此刻陈平安身边,其实就站着一个黄帽青鞋绿竹杖的随从。

陈平安心领神会。

小陌瞬间变化身形,一只雪白蜘蛛便趴在青衫肩头。

那位文庙圣贤笑着提醒道:“记得不要逗留太久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再过几天就是立春了,晚辈肯定速去速回。”

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大地山河,收敛思绪,青衫大袖随风飘摇,步入那道大门。

老人暗赞一声,后生好风采。

袖底生白知海色,眉端青压识天痕。

五彩天下,飞升城。

有人故地重游,是异乡也算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