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问剑
||->->
最新网址:
三人离开这座武魁城,城头上顿时口哨声四起。
有宁姚在怎么了,不还有二掌柜在。
在剑气长城,谁不知道在宁府之外,宁姚还是很给二掌柜面子的,至于回了宁府里边,二掌柜会不会跪搓衣板,关我们屁事。
御风途中,陈平安笑道:“先去伏仙湖那边瞧瞧。”
如今飞升城拥有两座仙家渡口,最北边避暑城内的避暑渡,还有成为邓凉修道之地的紫府山山脚,有座建造在伏仙湖上的渡口,取名为迷魂渡,一北一南,刚好做两个方向的商贸生意。
避暑行宫,避暑城,避暑渡……
取名一事,比较省心省力了。
宁姚板着脸说道:“也没有想出特别好的名字。”
陈平安点头道:“如果好名字太多,确实取舍不易。”
宁姚瞥了眼小陌。
小陌立即解释道:“夫人,公子之所以没有立即去往飞升城,是因为公子由于承载大妖真名一事,又与合道所在的半座城头,隔着一座天下,故而会被飞升城地界的那份无形道韵,天然排斥,甚至视为某种敌我难测的潜在隐患,若是公子冒冒然进入飞升城,就会被误认为是一场问剑了。”
小陌按了按头顶帽子,愧疚道:“这件事,也怪小陌的出身,与公子结伴来此,就像坐实了公子的大妖身份。”
宁姚听得一头雾水。
一座飞升境,难不成还如修道之士,开了窍,生出了一份灵智?
就像她背后剑匣里那把仙剑“天真”的剑灵?
只是她作为飞升境修士,为何不知此事?
陈平安便跟着解释了一番,就像他家乡的骊珠洞天,就曾经孕育出一位金色香火小人儿,当年藏在陈平安背后的槐木剑匣里边,最终交给了杨老头。这等山水神异事,类似修士的元婴,孕育之初,灵智未开,懵懵懂懂,脾气不小,很难分清楚敌我,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,飞升城的这位香火小人儿,当然只会脾气更大。
陈平安说道:“陈缉应该是唯一察觉到此事的人,他故意不与你说此事,想必自有考虑。”
一开始陈平安还心存侥幸,总觉得即便飞升城当真有此机缘,可短短十几年时间内,不太可能开窍如此之快,更多是处于一种酣眠状态,再说了,陈平安还随身携带了那块隐官玉牌,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身份,可就算陈平安先前取出了象征身份的玉牌,悬挂腰间,不能说没有效果,但是效果不大,先前和小陌只是一靠近飞升城,就让陈平安如同面对一位神到境的武学大宗师,冥冥之中,好像在与陈平安讲个道理。
请止步,敢近身,即问拳。
这就意味着陈平安要是硬闯飞升城,就等同于一场问剑了。
有小陌在身边,进入飞升城当然问题不在,但是陈平安哪里舍得消耗丝毫“飞升城”的灵智。
所以陈平安才打算在飞升城的周边地界,“混熟了”,再去飞升城找宁姚,而且还得在城外打声招呼,解释清楚,再寻个法子,保证不伤及那个虚无缥缈的飞升城香火小人,陈平安才会进入飞升城。
正好可以通过一个外乡人的视角,拣选三处,看看能否从一些细微处,好为飞升城查漏补缺,刚才刑官一脉的武魁城,隐官一脉的避暑城,泉府一脉的迷魂渡,都会走走看看。
宁姚恍然,难怪她之前会心生感应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才会御剑升空,巡视四方,于是很快就发现了小陌的身影。
宁姚柔声问道:“怎么不早说?”
早知如此,她就不直接在武魁城门口那边现身了,说不定已经打乱了他的好些谋划。
陈平安笑道:“等我重新跻身玉璞境,情况就会好很多,如果哪天跻身了仙人境,再来飞升城就毫无问题了。”
一个元婴境,很难真正压制住那些大妖真名,尤其是如今的蛮荒天下,多出了那拨与小陌差不多“道龄”的远古修士,其中有三头大妖的真名,当年缝衣人捻芯就帮陈平安缝制过真名。
小陌笑道:“再过几天,就是浩然天下的立春时节,又正值公子刚刚恢复元婴境,一般来说,应该留在仙都山道场内,继续稳固境界,所以这次游历五彩天下,是公子临时起意,小陌苦拦不住。”
凭借埋河古碑那道祈雨篇,结金丹和跻身元婴两事,对陈平安来说,早就熟能生巧。
宁姚瞥了眼陈平安,这么环环相扣的,唱双簧呢,你们俩来之前专门演练过?
陈平安委屈道:“天地良心。”
宁姚问道:“是好事吧?有无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,隐藏的弊端?”
陈平安以拳击掌,神采奕奕,点头笑道:“当然是好事,而且还是件天大的好事,没什么后遗症,甚至没有什么利大于弊,就真的只有好处,绝对是一桩让白玉京道士们求之不得的莫大道缘!”
其实被飞升城如此排斥,对陈平安来说,自然是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,但是对整个飞升城而言,却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。
因为这就意味着,飞升城不但已经真正融入了五彩天下,甚至得到了这座天下的大道认可,获得了某种“天地眷顾”的青睐。
不同于白玉京和西方佛门,只有修士跨过大门,进入五彩天下,飞升城的剑修们,却是带着一整座城池,硬生生斩开光阴长河,“御剑飞升”至此。
只说一事,便知道这份天道馈赠,是怎么个稀罕了,
一旦有那飞升境大修士,想要偷偷潜入此地,就会引发某种天地异象。
宁姚只要当时刚好待在城内,就可以,堆积成山,还有几本册子,都是从书上东抄西搬而来的诗词语句,如果晏胖子丝绸铺子的生意多做几个月,估计如今就要多出一本三百剑仙印谱了。
当年董不得为自己和两个闺阁好友,与做印章生意风生水起的二掌柜,讨要了三方藏书印,其余两位女子剑修,便是司徒龙湫和官梅。
董不得出手阔绰,直接给了陈平安一大块名为霜降玉的珍贵仙材,沉甸甸,七八斤重,在浩然天下都是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。
按照约定,三方印章之外的剩余“边角料”,都作为二掌柜的工钱。
结果那些边角料,被陈平安雕琢出十二方极小的素章,以飞剑十五作为“刻刀”,一方私章一颗小暑钱,恕不还价。
其中就有那方底款是“观道观道观道”的藏书印,只是如今花落谁家,还是个谜。
若是流落到了浩然天下,一些个眼光独到的有识之士,按照百剑仙印谱和皕剑仙印谱去“按图索骥”,勘验无误,确定是真品,就像蒲山云草堂的檀溶檀掌律碰着了,估计花一颗谷雨钱,只要能买下,都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陈平安双指捻动灯芯,瞬间点燃桌上一盏灯火,然后坐在桌前,摊开册子,笑问道:“小陌,来瞅瞅,有没有特别想要的印文,我可以送你。”
小陌坐在一旁,接过册子,一页页仔细翻过,停下动作,笑道:“公子,就这句吧。”
陈平安转头瞥了眼书页上边的印文,是那句“清逸之气如太阿之出匣”,呦呵,小陌眼光不错,还挺会挑。
再抬了抬下巴,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把崭新刻刀,之前在仙都山道场内修行闲暇时,亲手打造炼制了一把刻刀,“自己挑印章,这份待遇,不常见的。”
小陌起身,挑选了一块个头最高的素章,好似群峰独高,交给陈平安。
陈平安卷起袖子,搓手呵气,重操旧业,不知道会不会生疏了,做了几个舒展胳膊的动作,既然是送给小陌的,又不是什么挣钱买卖,就得上点心。
陈平安伏案篆刻时,一座屋内,唯有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等到自家公子双指捻起印章,篆刻完数行临时编撰的边款内容,稍微抬高几分,轻轻吹拂印章碎屑,小陌轻声道:“公子,在武魁城和拖月城,暂时都没发现什么异样。”
陈平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继续埋头篆刻。
小陌先前在武魁城那边,宁姚一现身,陈平安就让他阴神出窍远游,再以阳神身外身赶赴拖月城,查看两城修士的心弦变化。
就像一方无形的急就章。
但是此刻安安静静坐在桌旁的小陌真身,却知道自家公子,不是真心愿意这么做,而是不得不这么做。
而这趟临时起意的出门远游,公子其实并不是放心不下这座朝气勃勃的飞升城,而是放心不下宁姚。
至于原因,公子只说了个古怪的比喻,却没有细说缘由。
只说是个很麻烦的猜谜,谜题谜底都给了的那种猜谜。
与太平山女冠黄庭在这座天下收取的那个弟子有关。
其实当下宁府,除了宁姚,还有个外乡客人,不是飞升城本土人氏,而是桐叶洲遗民,准确说来,是那些遗民避难进入五彩天下的后代。
是个小姑娘,出生在五彩天下。
故而五彩天下如今是嘉春几年,她便是几岁。
是黄庭在这边收取的唯一弟子,姓冯,名叫元宵,好像因为是在嘉春元年的元宵节这天诞生,她爹娘就给取了这么个名字。
黄庭当时没有带往浩然天下,就交给宁姚代为照顾,小姑娘就被留在了飞升城宁府这边。
陈平安起先以为会是类似柴芜的小姑娘,修道资质会好到无法无天的那种。
但是宁姚却说,小姑娘修行资质一般,很一般,不过性情憨厚淳朴,很讨喜,如果不是遇上了福缘深厚的黄庭,一般来说冯元宵是不太可能涉足修行登山一事的。
但恰恰如此,反而让陈平安心情不轻松。
修道天才也分几种。
宁姚,是一种极致。
另外一种,就像桐叶洲的黄庭,昔年神诰宗的贺小凉,还有中土神洲那个有“少年姜太公”绰号的许愿。
小陌突然说道:“之前没答应公子去扶摇洲,公子如果生气,就骂小陌几句。”
原来陈平安曾经与小陌商量一事,询问小陌能否走一趟扶摇洲矿脉,去与几位浩然剑仙汇合。
小陌没有答应,他既然是自家公子的死士,就没有理由离开仙都山地界,必须寸步不离,跟在身边。
一旦公子的修行出了意外,小陌百死难赎。
这也是极好说话的小陌,,深呼吸一口气,伸了个懒腰,笑问道:“小陌,要不要吃顿宵夜?我亲自下厨,尝尝我的手艺?”
小陌笑着点头,诚心诚意道:“期待已久。”
“稍等片刻。”
陈平安站起身,熟门熟路去了灶
房那边,再从咫尺物里边,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食材,鸡蛋,青椒,葱蒜等,卷起袖管,系上围裙,放好砧板,摆好碗碟,分门别类,小陌先前只是在灶房门口看着,就觉得赏心悦目。陈平安很快就炒了两大碗蛋炒饭,端去堂屋那边的桌上,与小陌相对而坐,各自吃饭。
陈平安放下筷子,见小陌还在细嚼慢咽,让他慢点吃就是了,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小陌,你当年在蛮荒天下,有无遇到让你觉得特别奇怪的道人?”
小陌咽下一口饭,疑惑道:“公子,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,而不是旧天庭辖下的人间?”
陈平安点点头,“是说后来的蛮荒天下。”
小陌摇摇头,“当年受了重伤,小陌在蛮荒天下留下了那几洞道脉,很快就去皓彩明月那边趴窝不动了,不曾遇到什么奇异。”
能够让小陌称之为“奇异”的道人与事情,被后世尊称为的飞升境修士,当然不能算。
得是“道士头别木簪”的仙尉这种。
都不说什么蛮荒新王座大妖,即便是旧王座里边,仰止要不是被朱厌救下,小陌当年说砍死也就砍死了。
至于双方冲突的起因也很简单,不过是仰止讥讽了小陌几句,觉得小陌的剑术“得之不正”,不如陈清都、元乡他们这拨人族剑修来得纯粹,都不是什么仰止与小陌当面言语了,而是一不小心流传开来,被游历途中的小陌听见了,就有了那场问剑和追杀。
没办法,白泽亲自发话,不得不去。不去?白泽就要动手了。远古时代,妖族出身的山巅道士,脾气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而小陌几个,当时又受了重伤,何况就算没受伤,也绝对打不过那个从不轻易出手、但是一出手就天崩地裂的白老爷啊。
不然连小陌在内的那几位同龄道友,就没谁愿意去为了一个所谓的养伤而陷入沉睡,毕竟那种“闭关”,就是一场未必有机会醒来的漫长“冬眠”,是真正意义上的“大睡小死”。
小陌小心翼翼问道:“公子,是因为飞升城的排斥,想到了什么?”
陈平安嗯了一声,没有任何藏掖,直接与小陌说出了心中所想,“我猜想每一座天下,都存在着某种最大的压胜,所以三教祖师这趟各自出门远游,极有可能,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情,就是分别与之论道。”
小陌笑道:“原来公子还是担心夫人啊。”
所谓的谜题,就是说那个名叫冯元宵的小姑娘?
至于三教祖师如何,想什么做什么,小陌其实并不关心,自己只是一个飞升境剑修,都还没有到十四境呢,不掺和。
陈平安笑道:“算是未雨绸缪吧,不过这类状况,其实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好与坏,双方都属于应运而生、顺势而起,准确说来,是互为压胜的关系,不是什么非敌即友、非友即敌的关系。”
因为之前在功德林,陈平安听先生讲过一个很有些年头的故事,先生说至圣先师早年游学天下时,路过河边,曾经遇到一个在那边摆渡的老渔翁,双方论道一场,算是各执己见,谁都未能说服谁。
总之至圣先师最后就没能乘船过河,渔夫独自撑船远去了。
这件看似不大不小的陈年旧事,文庙那边无任何文字记载。
倒是在陆沉杜撰的一篇寓言里边,有过描述,好似那位白玉京三掌教亲眼目睹一般。
先生绝对不会当着经生熹平的面,故意与关门弟子随口扯几句老黄历。
而当时经生熹平也确实脸色古怪,算是帮着验证了陈平安心中所想。
像那蛮荒天下,陈平安猜测斐然这家伙,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压胜蛮荒老祖的存在。
但是不排除,还藏着一个更古老更隐蔽的存在,如今一跃成为蛮荒共主的斐然,只是与之相互压胜。
如果是后者,那么这位蛮荒天下的得道之士,比蛮荒大祖,还有白泽、小陌他们,都要年轻几分。
因为这个存在,真实道龄,只会与蛮荒天下恰巧“同龄”,且一定会与整座天下刚好“同寿”。
这位真正属于“天地生养”的修道之士,会与天地同寿,同年同月同日生,同年同月同日死。
而这位几乎可以视为一座天下气运所在的“道士”,与一座天下的修道的同时,又暗中留下剡藤的性命,就是在等剡藤低头服软,只因为剡藤在牢狱内,让那范峭发誓,放过杜俞和鬼斧宫,才愿意返回剡溪,范峭觉得此事太过丢人现眼,甚至都不愿意随便假装发个誓蒙骗剡藤,觉得只要抓住了杜俞,就可以一劳永逸了,不由得剡藤不配合。鬼斧宫那边,我已经让一位我们太徽剑宗的剑修候着了,只等琼林宗修士去兴师问罪。”
刘景龙娓娓道来,说得极为细致。
但是没有谁觉得刘宗主说得絮叨。
陈李就默默记住了那个名叫范峭的琼林宗谱牒修士,呵呵,半百岁数的金丹剑修,天才得很呐,毕竟结丹一事,比自己不过晚了约莫三十年嘛。
好人做好事往往没有理由,聪明人做坏事倒是目的明确,脉络分明。
陈李望向那个少年,轻声笑道:“剡藤,按照你们那边的地方县志记载,我听说剡纸里边,还有种失传已久的捶冰纸,比那金版笺材质更好,以后我能不能与你预定一百刀宣纸。”
少年神色腼腆道:“多少都成!”
高幼清小声问道:“陈李,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陈李斜眼望去,“你觉得呢?”
高幼清笑了笑,是自己问了个傻问题,不能怪陈李没耐心。
除了修行一事,陈李这些年在浮萍剑湖,翻遍了宗门档案不说,还专门恳请那些师兄师姐,帮忙收集、归拢北俱芦洲历史上的山水邸报,王朝官史档案,以及各地地方县志。
练剑之余,便是看书。
陈李也不觉枯燥,修道日子过得像是个老人。
二十多个留在浩然天下修行的剑仙胚子。
便是“我俩徒弟天下最好”的谢松花,都不得不承认一事,真要论资质,天赋,心性,机缘,加在一起的话,陈李哪怕是在剑气长城,在齐狩、庞元济之后的剑气长城最年轻一辈剑修当中,一样当得起“领衔”二字。
所以陈李当初没有留在剑气长城,不曾跟随飞升城去往崭新天下,对于如今的飞升城而言,也是一桩不小的遗憾事。至今还会时常被老人们提起,言语之中,满是惆怅,不然陈李在飞升城祖师堂,肯定会有一席之地。
只是陈李是跟随郦采,去了那座北俱芦洲,倒也不差。
佩剑晦暝,曾是一位剑仙私宅主人的遗物,而上一任主人,刚好是一位北俱芦洲的散修剑仙。
至于陈李的那把本名飞剑“寤寐”,神通玄妙,避暑行宫评点为“乙上”品秩,据说这还是隐官大人刻意压低了品秩。
可惜当初未能去往避暑行宫,在那位年轻隐官身边耳濡目染,不然陈李的“小隐官”绰号,就更名副其实了。
荣畅问道:“那咱们就动身去往琼林宗?”
陈李说道:“荣师兄,我们住一两天再走不迟,不然我们人太多,太显眼了。反正琼林宗的祖师堂又不会长脚跑路。”
杜俞已经近乎麻木了。
见怪不怪。
好人前辈,怎么认识这么多的山上朋友。
因为临近渡口,才知道这位和颜悦色的荣师兄,竟然是浮萍剑湖郦采剑仙的开山大弟子。
大概我是陈剑仙认识的朋友里边,最没出息的一个?不用大概,肯定是了。
两袖清风琼林宗,天下无敌玉璞境。
北俱芦洲的琼林宗,可谓名动天下,更是被誉为“被问剑次数最多”的宗字头门派。
历史上大大小小的问剑,不下百次。
不过许多所谓的问剑,也就是远远亮起一道剑光,遥遥砸在琼林宗的山水大阵之上。
只有九次砸中了祖师堂,其中三次,真正打碎了祖师堂,就有昔年猿啼山剑仙嵇岳。
琼林宗始终屹立不倒。
难怪琼林宗的宗主娄藐,有那底气与一洲剑修放言,我要以一宗战一洲!剑仙于我是浮云!
至于到底是不是娄藐亲口所说,还是有人代劳,帮着娄宗主道出心声,重要吗?不重要。
反正传闻连咱们那位德高望重的火龙真人,早年曾走在百泉山上,都要抚须颔首,由衷称赞一句“好强”。
琼林宗有钱。
有钱是真有钱。
只说那处经常有修士订立生死状的砥砺山,附近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百泉山,最适宜修士观战,大如小国山岳,琼林宗不但买下了整座山头,还在那边开辟出千余座仙家洞府宅邸,只租不卖,有点类似玉圭宗的云窟福地,财源滚滚,细水流长,一笔笔神仙钱,都落入了琼林宗的口袋,单笔神仙钱,并不起眼,可累积在一起,就极为可观了,而且越是长租,价格反而越昂贵。
基本上北俱芦洲排得上名号的门派、修士,在那百泉山上,都会有一两处私宅。
不少山泽野修,更是如此。
不问姓名,也无需与琼林宗报备来历根脚,只需一个化名,一袋子分量足够的神仙钱,就可以得到两块玉牌,用来登山和开门。
琼林宗驻守修士,历来只认玉牌不认人。
再加上那边的镜花水月,经营千年,使得一座百泉山,天地灵气之充沛,护山大阵之坚固,已经完全可以媲美一洲大国五岳。
此外担心被问剑,断了财路,一些个占地最好、最宜修行的风水宝地,都被琼林宗无偿送给一些老仙师,所以山上,常年会有数位老仙师坐镇各自府邸,他们只需要在修行期间,可能是十年,至多二十年,帮忙挡下那些毫无征兆的问剑即可。
琼林宗娄藐,指玄峰袁灵殿,二郎庙袁鞅,咱们北俱芦洲的这三位玉璞境,能随便打个中土神洲的仙人。
这是“一洲公认”的事情。
据说最早是姜尚真提出来的,一下子就传遍北俱芦洲,姜狗贼难得说句人话。
刘景龙说道:“问剑一事,人不用多,质清,荣剑仙,加上我就够了。你们几个,就留在琼林宗的那座铜钱渡,不用跟随我们登山。”
白首白眼道,“嫌弃我们境界低拖后腿,就直说。”
柳质清已经开始跟荣畅喝上酒了,刘景龙视而不见,约莫是瞧不上两人的酒量吧。
刘宗主的酒量,到底是怎么个深不见底,别说如今的北俱芦洲,就是剑气长城那边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。
在这件事上,金乌宫柳质清,浮萍剑湖郦采,老匹夫王赴愬,还有最早云上城的徐杏酒,人人有份,都有功劳。
至于那个罪魁祸首,如今忙着在桐叶洲那边筹建下宗呢。
陈李犹豫了一下。
刘景龙笑问道:“陈李,是有什么建议?”
陈李腼腆一笑,“那我就随便说几句。”
陈李一挥袖子,水雾朦胧,最终出现了一处琼林宗地界的堪舆图,指了指祖山半山腰处,“刘宗主,我就是有个猜测,这座琼林宗祖山,自半山腰的这座泉涌亭起,我觉得就是一座迷阵,邻近祖师堂处的这条白蛇径,又是一座山水阵法,故而历代外乡剑修与之问剑,看似破开了山水禁制,即便剑光成功落在祖师堂上边,最终一剑搅烂祖师堂,其实皆是落空了。”
“琼林宗才了那个‘纸糊的山水阵法,流水的祖师堂”一说,往往过不了两个月,琼林宗就能重新建造出一座崭新祖师堂,在我看来,并非是外界传闻的琼林宗财大气粗,什么唯手熟尔,当然琼林宗肯定不缺这个钱,可以是可以,但是这种勾当,根本不符合琼林宗修士的性格,所以极有可能,外人眼中的祖师堂,就只是个高明的障眼法,真身是一处螺蛳壳道场,故而剑光打碎的,就只是个空壳子。”
“所以刘宗主你们这场问剑,如果只是想要个面子,大不了跟以往剑修一样,站在临近山巅,朝那琼林宗祖山遥遥递出几剑,也算让琼林宗颜面扫地,可如果希望问剑在实处,不但要登山,路过泉涌亭,还要小心山水迷障,之后走在白蛇径上,亦是同理。
像我师父说的那样,潜入祖师堂附近,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,其实难度很大。”
刘景龙微笑点头,不愧是剑气长城的小隐官。
被陈李说中了七八分。
光凭着一份四处拼凑而来的堪舆图,推断出这些结论,已经很难得了。
再看看那个正忙着偷偷喝酒的自家大弟子,刘景龙便有些无奈,这么喜欢喝酒,到了仙都山,跟某人好好称兄道弟喝一场。
高幼清听得聚精会神,虽说陈李在她这边从没个好脸色,但是习惯就好呀,师父说啦,陈李就是个面冷心热的。
杜俞听得大为叹服,这位小剑仙,瞧着年纪不大,江湖经验十分老道啊。
陈李试探性问道:“刘宗主,我能不能不报名号,偷偷与那范峭问剑一场?”
刘景龙点头道:“你与范峭问剑过后,我可以让这个消息,近期之内传不到琼林宗去。用某人的话说,可问可不问的剑……”
陈李立即心中了然,笑着接话道:“我辈剑修,先问再说!”
刘景龙提醒道:“前提是打完能跑,最好是尽量做到不露痕迹。对了,别杀人,以后有的是机会。”
陈李沉声道:“懂了。”
刘景龙突然笑问道:“陈李,如果我没有记错,这是你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问剑吧,选择与范峭问剑,不会觉得别扭?”
陈李摇头道:“这有什么好别扭的,只要我不高过对方境界,跟谁问剑不是问。”
我们隐官大人,都能身穿女子衣裙去战场厮杀,身姿婀娜,花枝招展,娇叱几声,也没觉得有丝毫别扭啊。
一想到这种事情,陈李便只觉得隐官大人,真是高山仰止,这辈子都难以企及了,只求在登山途中,自己能够依稀看到隐官大人的那个青衫背影吧。
陈李突然闭上眼睛,祭出飞剑,却只是游曳去往一处邻近的本命窍穴,陈李的一粒芥子心神沉浸其中。
片刻之后,陈李睁开眼睛,问剑完毕。
本命飞剑“寤寐”,醒时为寤,睡时为寐。
陈李没下狠手,只是往那个范峭身上戳了几个小窟窿。
因为他对于这把本命飞剑的炼化,远远称不上“大成”。
之后一天晚上,范峭又挨了一场问剑。
都是一个眼花,便有一位面容、身形飘渺不定的剑修,毫无征兆出现在自己眼前,再戳他几剑,范峭毫无还手之力。
而那个老元婴的护道人,竟然根本就见不着那个剑修。
不说范峭,就是那个老元婴都被吓得肝胆欲裂。
到底是哪位与琼林宗不对付的上五境剑仙,好意思如此阴魂不散,纠缠一个金丹晚辈?!
至于从墨龙派寄给琼林宗的先后两把传信飞剑,都悄无声息跑到了刘景龙袖中,会稍晚一点再寄给琼林宗祖山。
之后一行人动身去往琼林宗。
陈李他们留在了铜钱渡口。
刘景龙三人去往琼林宗祖山,外乡游历之人,需要在半山腰的泉涌亭止步。
可其实一登山,便是学问。
因为柳质清和荣畅惊讶发现,视野模糊的山水朦胧中,好像又有三人,就走在了旁边道路上,他们三人与“自己”愈行愈远。
好个琼林宗,竟然几乎是砸钱砸出了两座虚实无比接近的祖山。
在真正的祖山登山神道,刘景龙手持符箓率先开路,而且每一步,皆是画符,柳质清和荣畅就像走在一座符阵之中。
刘景龙只是在那涌泉亭和白蛇径某地驻足片刻,很快就带着身后两人继续“散步”。
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那座祖师堂外。
荣畅忍不住以心声问道:“是这里了?”
刘景龙开口笑道:“不用心声也是可以的,琼林宗修士听不见。”
柳质清问了句题外话,“刘景龙,你跟我说实话,与剑修之外的仙人对敌,你需要递出几剑?”
结果刘景龙笑道:“不好说,又没跟仙人打过。”
柳质清一时语噎。
刘景龙说道:“这次问剑,不宜太过打草惊蛇,因为陈平安下次游历北俱芦洲,一定会亲自走一趟琼林宗,他有件私事要聊。所以我们砍完这座祖师堂就撤退,就不与琼林宗修士问剑了。”
柳质清气笑道:“就这么个祖师堂,杵在原地任由我们砍,我们跟樵夫砍柴有什么两样,也算问剑?”
刘景龙无奈道:“怪我?”
荣畅放声大笑,柳剑仙忒矫情,我可是无所谓的,立即祭出本命飞剑,朝那祖师堂就是一通乱砍。
柳质清只得跟上。
刘景龙倒是没有递剑,只是一手负后,抬起一手,指指点点,留下了一道符箓,再指着地面,最终留下了两符两句话。
头顶三尺有神明。
回头再来场问剑。
三位剑修原路返回。
只留下一座彻底沦为废墟的祖师堂。
刘景龙让柳质清和荣畅停步,下一刻挪步,他们就与泉涌亭“三人”身形重叠,不少修士都在此扎堆眺望景色。
随后便有轰然一声,惊心动魄,声势之大,如耳畔打雷,只是修士们四处张望,却不明就里,整座琼林宗祖山和邻近诸峰,分明都毫无异样,到底是哪里传出的动静?
刘景龙三人便夹杂在山道人流中,潇洒下山去了。
还在铜钱渡那边逗留了两天,这才一同慢悠悠乘坐渡船,去往中部济渎,逛过了大源王朝京城和水龙洞天,这才分道扬镳。
刘景龙带着弟子白首,坐上了那条风鸢渡船,杜俞和剡藤,暂时跟随荣畅他们去浮萍剑湖,柳质清要沿着那条大渎一路游历。
在渡船上,白首与白玄是熟人,相谈甚欢,还要加上那个二管事贾晟。
刘景龙按照陈平安在信上的叮嘱,找到了那个名叫柴芜的小姑娘,取出两张符纸,放在桌上,让柴芜学自己画符。
柴芜画得一丝不苟,反正就是依葫芦画瓢。
白玄看得哈哈笑。
这个草木丫头,鬼画符呢。
小米粒端坐在一旁,为柴芜轻轻鼓掌。
刘景龙看了眼一粒符胆灵光,心中有数了,笑问道:“柴芜,想不想学画符?只要不耽误主业修行,就艺多不压身。”
柴芜点点头,说道:“如果刘宗主愿意教,我当然愿意学,不过我的修行资质不太好。”
刘景龙忍不住问道:“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修道资质不太好?”
柴芜有些难为情,摇摇头,不说话了。
陈山主曾经亲自教了两次,以后都不稀罕找自己了,只让小陌先生代劳。
也没啥,自己在渡船上边蹭吃蹭喝,每天一斤酒,还是山上神仙老爷们才能喝得上的仙家酒酿,那滋味,比起山下酒铺的劣酒,不那么像是喝刀子,但是余味长,所以做人不能不讲良心,得念那位陈山主的好。
再说了,别看周护法平时瞧着迷迷糊糊的,聪明着呢,记性好得很。
落魄山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右护法啥都记得,啥都知道。
所以周米粒知道的事情,基本上就是陈山主知道的事情了。
风鸢渡船一路跨海南下,即将进入宝瓶洲陆地。
这天夜幕里,刘景龙与米裕站在船头,小米粒也就没有继续巡夜,担心打搅余米和刘先生聊大事哈。
在自己屋子里边,趴在桌上,扳着手指头数日子呢,啥时候才能路过落魄山,什么时候再到达仙都山。
等到米裕走后,刘景龙独自站在栏杆旁,想起一事,陈平安在信上反复叮嘱。
关键是那封密信,还设置了一道刘景龙教给陈平安的独门禁制,在“第二封”信上,提醒刘景龙,一定要偷偷摸摸跻身仙人境,不要大张旗鼓对外宣扬,如果可以的话,在祖师堂内部都不要提。尤其是要小心北边那个大剑仙白裳。不是信不过太徽剑宗的剑修,而是言者无意,听者有心,你刘景龙的那把本命飞剑,实在太特殊了。将来等你下次闭关,试图跻身飞升境,我来太徽剑宗,帮你守关……
你要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,在避暑行宫的册子上边,必然是那“甲上”品秩!
而陈平安自己的那两把本命飞剑,笼中雀和井底月,才是甲下与甲中。
当然剑修飞剑的品秩是可以提升的,并非一成不变。
刘景龙会心一笑,自言自语道:“真是比我还婆婆妈妈了。”
他那把飞剑的本命神通,“规矩”。
就像现在,刘景龙目之所及,皆是规矩天地所在。
风鸢渡船路过长春宫渡口上空时,中途刘景龙悄然御剑下船,要去趟大骊京城,在一座仙家客栈,见着了那个韩昼锦,刘景龙自报名号。
结果那个韩昼锦就给了刘宗主一个措手不及。
刘景龙只得与她反复解释,我不喝酒。
最后渡船那边,发现赶上风鸢重新登船的刘剑仙,杀气腾腾,一副要与人问剑的架势。
最新网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