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(五)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3340 字 15天前

吾为东道主(五)

,剑来

中土穗山。

山巅一尊双手拄剑的金甲神人,缓缓睁开眼睛。

这尊山君神灵,真名周游,神号大醮。

浩然天下九洲山河,天下山神凤篆和天书符箓,加上被光阴长河漫灭剥蚀,后世人皆不识其中真意。

穗山石刻,无论是数量,还是皆冠绝天下,现存碑碣数千座,摩崖题刻更是多达万余处。

据说浩然天下的所有穗山碑拓,只要是出自山上谱牒修士的手笔,都是要按期与山君府分账的。

周游与南海水君李邺侯是差不多的意思,只不过这尊穗山大神要说得更加明白无误。

“你知不知道,未来功德一物,会变得很金贵,金贵至极,再不是什么鸡肋,尤其是那些立有战功的飞升境修士,都会将此物视为作为破境的大道契机之一,只要有功德庇护,就像置身于一处天时地利兼备的极佳道场,此后修行一途,就可以事半功倍,即便最终闭关失败了,破境不成,也无太多的后遗症,对龙虎山赵、刘聚宝之流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就有希望水到渠成,对皑皑洲韦赦之类,更是久旱逢甘霖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
“只说接下来那场三教祖师的散道,原本像你这种有大功德在身之人,‘得天独厚’之丰沛,便是我都要羡慕几分。”

“再说了,地陷东南,已是定局。但是兴许别人不清楚内里玄机,你岂会不知,随后整座浩然天下的气数流转,就会自然而然从八洲别处,尤其是从西北方,往桐叶洲那边倾斜,这是大道所在,如水流自高往下,本是大势所趋,这也是那个青同袖手旁观依旧底气十足的根源所在,因为青同大可以坐享其成,我就想不明白了,要说你被蒙在鼓里,也就罢了,可既然心里有数,你急个什么?”

“你无异于用自身三四成的功德,为桐叶洲换来一两成的收益,这笔账,都算不明白?”

“陈平安,说说看,你到底是怎么想的,说出来,好让我笑上一笑。”

挨了劈头盖脸一通“训斥”,陈平安却面带笑意,不是自家长辈一样的前辈,说不出这种怒其不争的气话。

金甲神人瞥见年轻人的脸色眼神,没好气道:“我跟老秀才熟悉,不等于我跟你熟。”

“道无偏私,法如雨落。”

陈平安轻声解释道:“在这场恩泽人间大地的磅礴大雨中,我身处其中,不能例外,我当然可以学那青同坐等福缘,但是这里边有一个问题,我是练气士,更是剑修,用功德换来的破境,哪怕是一场接连破境,比如直接从元婴变成玉璞再成仙人,可是对于一位纯粹剑修来说,长远来看,还是得不偿失的,这笔账,可能得这么算。”

拿起手中行山杖,陈平安指了指山腰,再抬高几分,指向穗山之巅,缓缓道:“走得快,然后就只能在那边打转儿,可要是走得慢些,却能一直走到山顶那边才停步。”

周游笑道:“一位大剑仙,在隐官看来,就这么不值钱了?”

陈平安能够这么想,不能说全错,算是一种舍近求远。可问题在于,一位仙人境剑修,哪怕是在中土神洲,

果不其然,陈平安给出那个最终答案,“我要成为一位十四境的纯粹剑修。”

周游听闻此语,为之侧目,久久无言。

十四境修士已算凤毛麟角,跻身十四境的剑修,更是杀力惊人,那么拥有纯粹二字的十四境剑修?

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,不就一直被这两个字阻挡在门外数千年之久?

陈平安继续说道:“如果那笔功德馈赠,我自己就能决定怎么用,比如可以拿来换取一大笔从天而降的神仙钱,或是为落魄山和仙都山赢得某些唾手可得的天材地宝,我为自己也好,为两座宗门山头做长远计考虑也罢,肯定会预留一小部分功德在手上。可能这次梦中神游,我就会‘只游水府见水神,不拜山头见山君’了。”

周游说道:“倒也能算是一种君子爱财,取用有道。对了,陈平安,上次文庙议事,你怎么连个贤人都没有捞到手?”

文圣一脉那拨再传弟子当中,李宝瓶已是君子身份,是位名副其实的女夫子了,此外李槐和大骊侍郎赵繇都是贤人头衔。

而陈平安的学生当中,又有个读书种子的曹晴朗,所幸此人,好像与师祖与他先生,都是不太一样的读书人。

陈平安说道:“前辈要是愿意举荐一二,在文庙那边说几句公道话,晚辈在此先行谢过。”

周游笑道:“举贤不避亲,也轮不到我一个文脉外人。”

文圣一脉几位嫡传当中,肯定只有这个年纪最小的家伙,说得出这种话。

也难怪老秀才最偏心关门弟子,最像他嘛,最爱喝酒,脸皮厚,有长辈缘。关键是陈平安还找到了媳妇,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算是为文圣一脉“破天荒”了?

只说长辈缘一事,崔瀺这位昔年文圣首徒,才气太高,故而哪怕绣虎明明温文尔雅,神色和煦,待人有礼,却依旧会给人一种气势凌人的错觉,而弟子齐静春是因为深居简出,极少外出游历,刘十六因为出身的缘故,有几人能与他比道龄,故而浩然天下有几个“长辈”敢以长辈自居?至于那个公认是“文圣一脉惹祸精”、脾气最差的左右,练剑之前,就是一副天生的冷面孔,练剑之后,更是连累老秀才四处赔笑脸与人登门道歉。

陈平安笑问道:“前辈能不能让青同道友破例跨入地界,做客山中,这家伙对咱们穗山的素斋,神往已久。”

周游不置可否,呵呵一笑,“怎么就是‘咱们穗山’了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前辈既然与先生熟悉,是莫逆之交,晚辈与穗山怎么都能算个‘半熟’。”

周游提醒道:“既然只是半生不熟的关系,那就别打那些碑刻文字的主意了。”

陈平安问道:“那炷山香?”

周游点头道:“没有问题。”

老秀才确实有个能为先生分忧的好学生。

等到将来这场缝补地缺的事迹,真相大白于天下,呵呵,以老秀才的一贯作风,别说文庙那帮陪祀圣贤要被烦得不行,恐怕就算到了礼圣那边,老秀才都要撂几句

但是老秀才也有可能会难得沉默。

如读一本好书,不舍得分享。

乖乖站在原地等消息的青同,心湖中蓦然间响起了一道来自穗山的法旨,竟然是准许她登山游览此山,入山吃一碗素面。

那尊神人,金身无漏,以青同的望气术看来,就是一种“山高几近与天齐”的雄伟气象。

以至于青同总觉得在这中岳地界边境线上,周游若是从穗山那边一剑递出,青同略微掂量一番,自己可能就不用回桐叶洲了。

所以侥幸得以去穗山吃完素面再走,真是意外之喜,青同毕恭毕敬遥遥行礼,与周游道谢过后,这才依葫芦画瓢,与那陈平安有样学样,到了山脚那边,且走出一幅梦境画卷,哪怕今天是大年三十,沿着那条主神道登山烧香的善男信女,依旧是络绎不绝,人声鼎沸,穗山如此香火鼎盛,难怪周游能够淬炼出那尊金身。

青同重新头戴幂篱,隐藏在凡俗夫子队伍中,走在那条熙熙攘攘的山道中,青同沾沾自喜,神色颇为自得。

跟着郑先生厮混,真是不愁吃喝呢。

看看,穗山大神都要给一份面子的。

周游带着陈平安来到穗山之巅,登高远眺,教人只觉得此山之外众山皆小。

有人曾说,神道混沌为一。

有人却说,吾道一以贯之。

至于双方,孰是孰非,到底谁是万物归一,谁是一生万物,暂时看来,未有答案。

周游问道:“这青同为何会觉得你是郑居中?”

陈平安坦诚道:“是被九真仙馆的云杪误导了。”

周游笑道:“好像聪明人最怕郑居中。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太聪明的人,都会怕那个最聪明的人。”

周游眼神玩味,斜了一眼陈平安。

陈平安心中了然,摇头道:“我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达到师兄和郑先生的心力境界。”

青同没敢一路慢悠悠散步登山,此刻已经在山君祠庙附近的一座面馆落座,吃起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,滋味极好,名不虚传。

周游说道:“原本属于那枚‘小酆都’剑丸的机缘,过时不候,如今已经花落别家。”

陈平安洒然笑道:“就当是命里八尺莫求一丈了。”

周游点点头,若是没有这份胸襟气度,还求个什么十四境的纯粹剑修,说道:“不比其余八洲,尤其那宝瓶洲和北俱芦洲,一个毕竟是你的家乡,一个是隐官身份最为管用,都与你天然亲近。但是这中土神洲,向来最重礼数,一个人年轻气盛与无视规矩,是两回事,其余山君府,我先帮你打声招呼,就说你接下来会神游五岳,如何?”

陈平安当然不会拒绝,致谢一声。

就当是让青同好好吃完那碗素面了。

临行之前,陈平安与山君周游抱拳致谢,“穗山是我先生唯一一处开心饮酒之地,以后只要有用得着落魄山和青萍剑宗的地方,晚辈但凭差遣。”

周游没有与年轻人客气。

是要比老秀才厚道一点。

周游没有半点觉得陈平安是在说些惠而不费的场面话。

只等三教祖师散道之后,就会是一场数座天下万年未有的新局面。

只说那些再无约束的十四境修士,想来都会一一现身,而且都会各有出手。

大道之上,乱象四起。

阳谋阴谋,纷至沓来。

要知道至圣先师当年离开穗山之前,曾经与礼圣说了一句,“等我走后,针对你的那场谋划,就会随之而起,多加小心。”

中土五岳,分别是穗山,桂山,九嶷山,烟支山,居胥山。

烟支山的女子山君,名叫朱玉仙,有个颇为古怪的神号,苦菜。

当时先生恢复文庙神位,在功德林那边,八方道贺,朱玉仙就曾送出一份厚礼,其中有一只折纸的乌衣燕子。

九嶷山那边,山君当时赠送了一盆文运菖蒲。

但是分别坐镇桂山与居胥山的两尊山君,参加了文庙议事,却都没有去往功德林。

桂山那边,是因为一桩陈年恩怨,与文圣一脉不太对付。一国有五岳,而桂山又高居一洲五岳之一,辖下“五岳”数目众多,其中某座山岳,老秀才因为弟子君倩的关系,曾经去“做客”一次。

而居胥山的山君怀涟,是从来不掺和这类与人情世故沾边的俗事。

不过怀涟对剑气长城抱有一份极大的敬意,曾经对外公然宣称,那座剑气长城多打了几年仗,浩然天下就少打了几年仗,为我浩然活人无数,实属功莫大焉。

言下之意,山君怀涟对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,显然是颇为欣赏的。

只不过随后陈平安带着青同继续远游,却是接连无功而返,都是陈平安预料之中的事情,公私分明,如果不是看在自己先生的面子上,再加上穗山周游事先打过招呼,估计少不了要在文庙那边打几场官司。

女子山君朱玉仙,虽然没有答应隐官点燃心香一事,不过仍是盛情邀请陈平安去山君祠庙内,喝了一杯清茶。

青同算是跟着沾光了,喝到了一杯久负盛名的日铸茶。

此外九嶷山神还算客气,在山门那边现身,与陈平安提醒一句,这类逾越行径,可一不可再。

不过他与陈平安闲聊起一事,说是那位酡颜夫人哪天得空,欢迎她来九嶷山这边做客。

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,浩然天下自古就有“天下梅花两朵半,一朵就在九嶷山”的说法。

桂山那尊神号“天筋”的山君,直接就没见陈平安,只让一位庙祝来到山脚,捎话一句“恕不待客,隐官可以打道回府了”。

吃了个结结实实闭门羹的陈平安站在山门外,没有立即离开,双手负后,抬头看着山门的匾额。

那位白发苍苍的年迈庙祝,当然也没敢继续赶人,这种高高在天的神仙打架,小小庙祝,担待不起的。

如果不是晓得山君此刻就盯着山门这边的动静,老庙祝倒是很想与这位名动天下的年轻隐官,客套寒暄几句。

而那位居胥山神,倒是在山门口那边亲自露面了,却是对陈平安满脸冷笑,撂下一句极为“言重”的话语,“这还不是飞升境剑修,等到以后是了,浩然天下任何山头,岂不是都是自家门户了,说来就来,说走就走?”

陈平安道心之中,心湖涟漪阵阵,响起青同的嗓音,“既然明知事不可为,何必自讨苦吃。”

其实青同没有往陈平安伤口上撒盐,因为这种冒失登门,肯定会白白惹人厌烦,又不比山下市井,闹得不愉快了,大不了就老死不相往来,这在山巅,却是很犯忌讳的事情,举个最简单的例子,以后陈平安如果再游历桂山、居胥山地界,哪怕两尊五岳山君,根本不知道陈平安的行踪,依旧会凭空多出一份虚无缥缈的大道压胜。

陈平安说道:“不真正求上一求,怎么知道没有万一。”

但凡中土五岳山头,除了穗山周游之外,只要还有任何一位山君,愿意答应此事,比如是这居胥山怀涟点头了,那么陈平安都会重新跑一遍桂山、烟支山和九嶷山。如果是贵栋。”

陈平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
之前韦蔚在山上寻了一处地方,修建了一座小寺庙,有个本地的大香客,先后捐了两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,此人乐善好施,但是不求名声,在修桥铺路一事上,最为大方。

韦蔚之后便请了个宅心仁厚又信佛的孤苦老媪,来寺庙这边担任庙祝,邻近一些个老妪,也会时常来寺庙这边帮忙。

陈平安说了心香一事,韦蔚当然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,已经开始偷着乐了,她再不会打算盘,也晓得自己这次要真的阔绰了。

给那些城隍爷们还债之后,山神庙这边肯定还有一笔盈余!

自己又可以打造出一拨山神府秘制的大红灯笼了!

只是韦蔚想起一事,小心翼翼问道:“我这山神庙,毕竟占了老寺庙遗址的位置,会不会犯忌讳?算不算那……鸠占鹊巢?”

陈平安笑着摇头道:“不用多想,你要心里边真过意不去,就每逢初一十五举办庙会,争取为寺庙添些百姓香火。”

韦蔚眼睛一亮,“庙会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你就只是出租铺子,收点租金,租金宜少不宜多,以后就靠着这笔细水流长的收入,一点点攒起些银子,到时候再聘请一拨山下的能工巧匠,循着山下那些画卷、扇面之上的十六应真图、十八罗汉图,建造一座罗汉堂。此事一成,你就当是一种还愿了。不过我个人建议,最好立起一座供奉五百罗汉像的罗汉堂,入内之人,可以按照自己的年龄和生辰八字,先选中一尊罗汉开始计数,一路数过去,最后数到哪尊罗汉,就可得那尊罗汉庇护。”

韦蔚瞪大眼睛说道:“这也行?!”

韦蔚言语中,满是感叹,你陈平安当什么剑仙、山主啊,做生意去好了嘛。

我要是商家老祖,直接让你当二把手!

陈平安气笑道:“又不是我乱说的,本就这个讲究。”

先前带着裴钱和曹晴朗远游,期间曾经路过一座寺庙,在那座大庙里边,确实就有此说。

韦蔚悻悻然,连忙双手合十,说道:“心诚则灵,心诚则灵哈。”

陈平安站起身,在犹豫一事,比预期多出一笔功德,用在何处?

就在这一刻,有一个熟悉嗓音,在心湖中响起,询问一事。

“陈平安,你如何看待那场三四之争?”

陈平安稍作犹豫,给出自己的答案。

那人笑道:“很好,可以回了。”

桐叶洲,镇妖楼那处廊道内,吕喦笑问道:“是什么答案,能够让至圣先师如此满意?”

这个问题,不可谓不大。

作为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,陈平安想要回答得体,关键还要诚心诚意,自然极为不易。

至圣先师抚须而笑,“陈平安只说了一句话,‘子曰有教无类。’”

饶是吕喦都要错愕许久,思量片刻,轻拍栏杆,大笑道:“贫道自叹不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