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904 字 15天前

饮尽一杯酒

龙新浦愣愣看着那个虎头帽清秀少年,莫非,难道,竟然是?

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,天旋地转,绝对,肯定,必须不能是!

要知道即便是在青冥天下,崇拜、仰慕和神往那位那位人间最得意的道官,茫茫多,不计其数。

而龙新浦就是其中之一,何况这位龙师还有个道上朋友,更是将白也的数百诗篇“缝”在身上。

要是那家伙见着眼前这位,估计要当场失心疯,简直就是晴天霹雳,挨了一场雷劫。

龙新浦赶紧掏出一壶酒,仰头一饮而尽,缓缓,得缓缓。

当下来到菰蒲湖这边的,是孙道长,白也,晏琢。

因为方才老观主让那俩弟子,与春社那三位萍水相逢即是缘分的道友,好好相处,难得出门一趟,多聊几句,理由是多几个山上朋友,就在道观之外的天地间多几条路可走。

孙道长伸手挥了挥,啧啧称奇道:“别样靓妆,香艳流溢,扑鼻而来,都快可以羞杀蕊珠宫女愧见人了。”

晏琢听得头皮发麻。

老观主这话说得都快要“天下无笋”了。

眼前这位龙师,曾经当过永州数国的相国、首辅或是护国真人,而且是还是那种同时兼任,绝无分身乏术之忧虑。

大概在前个几百年,在一天之内都一并辞去了,再次开始了那种漂泊不定的浪荡生涯。在兵解山之外,开辟了大小道场十几个,听说最近一座,是在那密州的鸳河之畔,结庐三楹。

龙新浦满口浓重的永州乡音,唏嘘不已,“尚有一把铁琴,今在真州,未曾携来,不能为君奏矣。”

双方各说各的,鸡同鸭讲。

“又来喂鱼了?”

“可不能这么说,两顿下酒菜都有了。”

孙道长讥笑道:“本就是拾人唾余的勾当,还要招摇过市,装神弄鬼,丢人都丢到别座天下去了,一大把年纪,也不害臊。”

龙新浦微笑道: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在那边的某地,好歹是个玉璞境,怎么能算是装神弄鬼,再说了,要不是老观主一口一个陈小道友,我也不至于不辞辛苦远游一趟。”

孙道长瞥了眼龙新浦,“怎么受的伤?是自家宗门名字没取好的缘故,要挂了?兵解之前,需不需要贫道帮忙护道一程?”

龙新浦虽然喜欢在山下作妖,但是在山上的口碑,其实还凑合,勉强能算是广结善缘,朋友遍天下。

真要计较起来,一个练气士,能够让老观主离开蕲州,主动找上门,确实罕见。

龙新浦苦笑不已,也不计较老观主的调侃,“怪我自己,怨不得别人,太过托大了。”

“哦?怎么讲?”

孙道长笑问道:“是偷偷摸摸跟道老二干架啦?你当自己是宝鳞道友吗,哪怕是与真无敌问剑,能够次次立于不死之地。”

龙新浦自动忽略孙道长的那些怪话,问道:“此地适合聊天?”

孙道长点头道:“可以随便聊。”

龙新浦由衷赞叹道:“如今的老观主,真是让人羡慕。”

之后龙新浦没有任何隐瞒,不过老观主有意让晏琢无法听见此人心声。

原来先前这位大名鼎鼎的龙师,曾经循着蛛丝马迹,去闰月峰那边找辛苦“拜山头”。

不曾登山,也不需要登山,结果在山脚那边,做了万全准备的龙新浦,就只是说了四个字。

便直接伤及大道根本。

就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来。如一团乱麻,丝丝缕缕紧密裹缠,颜色各异,紫色,黄色,赤色,青色。

直接跌了一境。

因为龙新浦的那句四字谶语,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。

“大厦将倾。”

孙道长听过了龙新浦讲述的大致和过程,收起视线,很快恢复平常神色,讥笑道:“你们一个个的,还能不能讲一点宗师气度、前辈风范了?总不能逮住辛苦一人,就往死里薅羊毛吧,不地道了啊。”

要不是与那位闰月峰的辛苦小友一见如故,不然老观主还有个更形象生动的比喻。

你们当是排队逛窑子呢。

龙新浦眼神怪异,毕竟是继道祖、陆沉之后,,如果师姐没忘记的话,当初我们几个同门,曾经专门讨论过此事,只有小师弟的想法,最为特殊,跟我们的见解距离最远。”

王孙背靠一棵桃树,双臂环胸,微微抬头,直愣愣盯着孙怀中。

好像在说,老娘辛辛苦苦忙活了足足千多年,事到临头,你跟我说算了?小孙你是欠揍还是找打啊,来,给句准话。

这跟在茅厕拉完屎,你不要厕纸擦屁股有啥两样?

只是这么一想,王孙就觉得挺对不住小师弟的。

孙怀中硬着头皮说道:“师姐,听我一句。”

王孙还是默不作声。

孙怀中叹了口气,“师姐,我们做的事情,可能会让小师弟更加不甘心,不值当,不痛快。”

王孙收回视线,轻轻嗯了一声。

这下子轮到孙怀中吃不准了,小心翼翼问道:“师姐真能放得下?”

“也没啥。”

王孙喃喃道:“就是突然发现,好像都快要记不清黄柑的样子了,我有点伤心。”

就是这么一句话,让老观主立即转过头去,不敢再看师姐。

王孙挥挥手,“别打搅我修行,一边凉快去。”

老观主默默点头,来到一座没有主人已多年的书斋。

书房内,悬挂有一副对联,是小师弟的亲笔。

琵琶黄柑青李,孤鹤一冲上南天,当行万古伦类中所当做之事。

蓬莱瀛洲方壶,仙真乘风下北山,要作千秋天地间不可少的人。

故人故事,说书人都已经不再年轻,更何况是那些书中人呢。

老观主拿起墙角那边的扫帚和簸箕,开始打扫一尘不染的书房。

关上门后,老观主去往白也那边的茅屋,也不跟白也客气,竟然给自己煮了一锅鸡蛋。

老观主拿起一颗煮熟的白煮蛋,白也摇摇头,老观主就拿着鸡蛋往桌上轻轻一磕,一口囫囵吞下,含糊不清笑道:“当年就数小师弟读书最多,佛家的经律论都看了很多,可能他把整个青冥天下的佛家书籍都给看遍了,当然这跟咱们这儿佛家典籍不多有关系。”

老观主又拿起一颗水煮蛋,笑了笑,“破无明壳,竭烦恼河,解脱一切生老病死、忧悲苦恼。”

白也只是坐在桌对面。

老观主吃了三颗水煮蛋后,拍了拍手,“一己之私,牵扯天下,非我所愿。”

老人神色淡然,停顿片刻,继续说道:“可如果势不可免,那就只能这样了。”

白也说道:“既然已经想了那么多,还想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
老道长会心一笑,点头道:“有道理。”

当行万古伦类中所当做之事,要作千秋天地间不可少的人。

如果当做之事,与不少的人,必须二中取一,做个选择,那就取前舍后。

市井儿童,都玩过老鹰捉小鸡的游戏,尾巴上的孩子,就像是一座门派里师父的关门弟子,师兄师姐们的小师弟。

黄柑,宋茅庐。这对师徒。一个是上任观主的关门弟子,一个是后者的关门弟子。

偌大一座玄都观,都未能保护好两人。

就算有苦衷,却也不算什么理由。

这么多年来,玄都观在孙道长手上,其实相较于师尊清源道长,底蕴深厚极多。

种了一棵可以让后人乘凉的参天大树,或是凿出一口水井,建造了一座供人歇脚的行亭。

不管是什么,总得做点什么,留下点什么。

老观主笑道:“喝点酒?”

白也说道:“我只喝一杯,孙道长可以随意。”

老观主说道:“一杯足够了。”

老人取出一只酒壶和两只酒杯,都是老旧之物,就连酒水都是,一直不舍得喝,珍藏多年了。

白也扶了扶虎头帽,喝着酒,结果一下子就满脸通红。

老观主笑得不行,这还是那位人间最得意的白也吗?

老观主很快就喝完了一杯酒,转头望向屋外。

少年远游,仿佛背过烈日,总是满肩月光。

好像少年们的每个今天,一双眼睛总是望向前方,憧憬着明天,希冀着后天。

好像所有的过往,都可以全部统称为昨天。

梦回少年丛中,吾亦是少年。

桌对面的白也。

可能这位昔年浩然天下的人间最得意,自己都不知道,无法预料,自己的某些诗篇,就像是为自己而写。

比如,对于家乡天下而言,曾经将道场建造在孤悬海外一处岛屿上的最得意,是那海客乘天风,譬如云中鸟,一去渺然无踪迹。

又比如,对于异乡青冥天下来说,会是剑花秋莲光出匣。

老人眯眼而笑,神色从容。

饮尽一杯酒,问剑白玉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