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137 字 15天前

滚雪球

他们坐在拱桥栏杆上,一如当年。

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,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天地世界,其实已经循环反复运转了无数次,而且是一种不作任何更改的重复。”

“所有生灵死物,都在一劫中,劫起天地生,劫落天地灭,然后重新开始,循环往复,丝毫不差。只是关于这一劫的光阴年数,各有说法,有说是三万年的,也有十万年,甚至更长。故而后世就有了‘难逃一劫’的说法,先贤早已说破看不破而已。”

“果真是这样吗?”

她安安静静听着陈平安的言语,等到后者询问,她这才微笑道:“想法不错,新颖有趣,不过离题万里,错得离谱了。”

陈平安松了口气,轻声道:“不是就好。”

否则一个人的言行举止,整个人生轨迹路数,大到天外浩瀚无垠的星辰运转,小到大地上的草木枯荣,甚至每一片雪花落地的轨迹,都是定数,那么所谓的今世今身,算怎么回事。

她笑问道:“是因为由‘神灵无错’,与‘造命在天’一说,衍生出来的猜测?”

陈平安站起身,走在栏杆上,缓缓出拳,笑道:“杞人忧天,都不知道是好是坏。”

停下脚步,陈平安穷尽目力,也未能看到任何一颗天外星辰。

只有脚下的金色长桥,置身于云海茫茫中。

她好像看出陈平安的心中遗憾,一挥雪白袖子,刹那之间,陈平安视野中,璀璨星辰如棋子分布罗列,风景壮阔。

众多繁密攒簇在一起的星辰,那些光线汇聚成一条绚烂长河,如剑光拖曳。还有诸多星辰汇聚,如一座座瑰丽宫阙。

陈平安怔怔出神片刻,好奇问道:“天下武运流转,好像三教都不管,是因为不好管,出手约束此事,只会吃力不讨好,还是根本不能管,以至于三教祖师早就达成了某种约定,听之任之,静观其变?”

她反问道:“主人已经去过某处古怪山巅了吧?”

陈平安心中瞬间了然,疑惑道:“此山难道不在地上?而是天外?”

“天外日月无数,洞天福地人人有份,但是某些拥有特殊寓意的星辰,就都是一个个孤例了,一旦破碎即再无,当年那场登天一役,就曾打碎了很多这类神灵的‘行宫宅邸’,但是也有一些,得以保留下来,因为当初道祖与那个首创符箓一道的三山九侯先生,曾经有过一番缜密推演,哪些需要留下,是有点讲究的。”

言语之间,她笑着伸出一根手指,遥遥指向某处太虚境地。

顺着她的指引,陈平安好像临时被授予某种类似佛家无漏尽的“天眼通”,使得他一眼看中了一颗其实并不陌生的星辰。

在人间视野中,是五行中的金星,每逢天亮时分,唯有此星独明,好像一星逐退群星,故而又名长庚或是启明,根据天官书》记载,古星长庚,一旦运转轨迹出现偏差,就是“变天”,意味着天下兵戎将起。世俗王朝的钦天监,都会安排精通天象的专门的“天师”,负责盯着这颗古老星辰在不同节气、时辰的位置和去势。

“这个下场可怜的兵家初祖,很大程度上他还曾为天下武学开辟出一条登天道路,只是走到了一半,未能真正接引天地,如果成了,他的存在本身,就相当于已满耳,自然是殊为不易之事,可一个人只要名满天下,往往毁誉同行,极少有例外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众善奉行,不求人知。诸恶莫作,不怕人知。”

曾先生点头道:“陈先生已在修行路上。”

陈平安转头,抱拳而笑:“那晚辈就与曾先生共勉。”

曾先生手心抵住剑鞘刀柄,“身份使然,不得不藏藏掖掖,让陈先生见笑了。”

陈平安摇头说道:“江湖不止有剑客,但是剑客一定是江湖人。”

曾先生笑道:“此语堪称祝酒词之所以会离开落魄山,其实是先生暗中授意于樾收徒?”

陈平安摇摇头,终于开口说话,“那会儿,哪里能想到这么远的事情,只是巧合。也亏得他们跟着于樾离开了,不用与仰止碰面,不然这个烂摊子,我都不知道怎么收拾。”

孩子就是孩子,所以有些事情,成人不能奢望孩子们去理解,有些道理,就真的只能孩子们在各自成长过程中,去慢慢体会。

如果说梦想是堆雪人,大概成长就像吃冷饭。

一旦仰止在桐叶洲现身,参与中部大渎开凿一事,就算仰止施展了障眼法,长久以往,肯定纸包不住火。

早晚都会被那拨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知晓内幕。

同样是蛮荒大妖的大道根脚,小陌不一样。在明月皓彩当中沉睡万年,与剑气长城没有半点瓜葛。

再加上昔年巅峰十剑仙里边,有个“五绝之一”的老聋儿,所以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,对待此事,还算是比较开明的。

还有跟在李槐身边的蛮荒桃亭,久居十万大山中,再加上老大剑仙与老瞎子的关系,桃亭想要跟剑气长城结怨都难,没胆子。

但是仰止不同。

被拘押起来是一回事,双方不打照面,老死不相往来,一旦仰止来到桐叶洲,却又不杀,就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文庙有自己的考量。

有了刘叉和仰止,这些年,不断有未能离开浩然天下的妖族余孽,眼见着各洲搜山力度越来越大,就纷纷主动与各洲书院表明身份。比如陈平安上次在功德林,就此事曾专门与经生熹平请教过,算是旁敲侧击,询问那些走投无路又不愿狗急跳墙的妖族修士,中五境和上五境,数量大致各有多少,得出的答案,数量之多,让陈平安大为意外。

当然北俱芦洲是例外,许多打死也不敢在宝瓶洲露头的妖族修士,就跨海秘密远渡北俱芦洲登岸,想要去书院寻一张护身符,不管文庙事后如何发落,好歹先保住小命再说,毕竟只要被各洲修士搜山出来,真就要杀红眼了。结果仍有不少妖族修士,不等它们看见书院,就在半路上被截杀了,在扶摇洲和金甲洲,这类事情,同样时有发生。

文庙和各洲书院,查也查,但是查到什么线索,尤其是各座书院是否真正用心,都是要打一个问号的。

至于像鱼凫书院这样的,就不用打问号了。

陈平安问道:“如果是崔师兄,会怎么做?”

师兄崔瀺的事功学问,自有其酷烈风格。

崔东山说道:“不好说,那个老王八蛋做事情,给人给己都不留退路的,可能是物尽其用,比如让仰止来桐叶洲开凿崭新大渎,或是将仰止直接撂在宝瓶洲当那大渎公侯,内心没有半点挂碍,绝对不会像先生这么为难,至于几个孩子的想法,全然不重要,年纪小,不理解是他们的事情,年纪大了,还是不理解的话,也还是他们的事情。也可能是此局先手与先手如出一辙,等到仰止离开中土神洲,就是一条死路,文庙和礼圣怎么想,怎么做,一样与崔瀺无关,想要按规矩走,兴师问罪,来就是了。”

陈平安嗯了一声。

崔东山说道:“撇开仰止不谈,是死是活,以后再说。但是先生有没有想过一点,白玉京大掌教,当年不杀神霄城那位道号拟古的老仙君,剑气长城陈清都,不杀老聋儿,文庙礼圣不杀刘叉,都是一种思路,一条脉络。”

陈平安说道:“能够理解。”

崔东山咧嘴一笑。

结果脑袋上立即挨了一巴掌,挨了先生训斥,“没大没小,敢对老大剑仙直呼其名。”

陈平安收起手,自嘲道:“摊上我们这么个朋友,也算陆老神仙遇人不淑了,如果可以的话,非要炼出一炉后悔药来。”

先是自己这边,然后是送给蒲山云草堂两炉丹药,接下来恐怕又要被询问清境山何时开炉炼丹了。

崔东山笑道:“先生是打算为韩老儿,与青虎宫讨要一炉坐忘丹?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韩宗师的人品武德,有目共睹。”

“先生这算不算以德报怨?”

“韩宗师其实就是找个由头,好有机会掂量掂量我的拳脚斤两,这位老前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,裴钱是绝对不会跟他学拳去的。对了,你也别打岔,这次就由你出面与陆老神仙商议此事,记住了,必须花钱买丹药,再不能被陆老神仙找法子婉拒了,欠下的人情太多,以后都不敢去清境山做客了。”

“先生方才不是说好了乘坐风鸢渡船北归嘛,那就肯定路过清境山青虎宫啊,学生还要陪着秦姐姐跟庞老哥南游燐河呢,分身乏术。”

“我临时改主意了,打算独自返回落魄山,不能让小陌久等,毕竟让他单独去见白景,还是有几分凶险啊。”

“先生,这……”

“东山啊,当学生的,不能总可劲儿挖先生的墙脚,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,太不像话,偶尔也要为先生分分忧,你觉得呢?”

“先生,我觉得……”

“我觉得你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
“好吧,先生觉得学生这么觉得的,就是了。”

崔东山又问道:“走路回仙都山?”

“天亮以前赶到仙都山就可以了。”

“先生好像不是特别着急赶路?”

“做事情,要急缓得当,松弛有度。小陌对上白景,想必不怂。”

“先生的严于律己宽以待人,学生又学到了。”

一青衫一白衣,先生学生,出了城门,百无聊赖的崔东山便滚雪球,半人高,一人高,屋顶高,小山高……

白衣少年双手推动巨大的雪球,哈哈大笑。

一旁的青衫客骂了句幼稚,结果陈平安很快就滚了一个差不多大的雪球。

金色拱桥那边,她不知何时,已经跳下栏杆,站在桥道上,与依旧行走在栏杆上练拳的陈平安提议道:“主人,不如我们去飞升台那边瞧瞧?”

陈平安想了想,点头道:“好!”

她微笑道:“不着急,稍等片刻。”

就在陈平安一头雾水之时,依稀可见极远处,缓缓走来五个身影。

她背靠栏杆,意态慵懒,微笑道:“很是怀念啊。”

她伸出手,指指点点,“第一任主人,我,前不久被我斩杀的那个家伙,以及万年以后的阮秀,李柳。”

原来走来的,正是曾经的五至高。

远古天庭共主,持剑者,披甲者,火神,水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