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二十三章 童年是个楔子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1904 字 15天前

童年是个楔子

一处乡野村塾,有个名为陈迹的教书先生,正在指点弟子某个桩架。

赵树下休歇时,心情复杂,因为白天,师父差点被个闯入学塾的泼妇挠脸。

玉宣国京城,无宵禁,摆摊算命的道士吴镝,下厨吃过一顿宵夜,在夜幕中走出宅子,期间路过长宁县衙署,衙神祠那边灯火通明,估计是又有争执了。道士往北走,走在一条永嘉县内的陋巷,打算找一个少年,闲聊几句。

裁玉山那边,担任竹枝派外门知客的陈旧,来到河边已经打窝处,准备夜钓,高手就是如此,只需一竿一凳一鱼篓,绝对不摆地摊。

合欢山中粉丸府,草鞋背剑、化名陈仁的少年,剑鞘空空如也,在犹豫要不然让弟子跟那个眼神不正的温宗师过过招,练练手。

泼墨峰山顶这边,一派仙风道骨装束的陈平安闻言不置可否,笑着告辞,与曹溶行了一个道门拱手礼,“曹天君若能暇时做客落魄山,只需提前知会一声,定当扫榻以待。”

曹溶也没有说自己一定会做客落魄山,只是笑着还礼一句“福生无量天尊”。

陈平安身形化虹,转瞬即逝,就此离开泼墨峰之巅,几个眨眼功夫便离开了合欢山地界。

陆沉重新蹲在地上,捡了九颗小石子攥在手心,轻轻摇晃,好似丢掷骰子一般,随手丢在地上。

虽说曹溶自称资质鲁钝,修道三千载,始终未能找到一条霞举飞升的大道,只是这种客气话,听过就算,最好别信。

只说符箓阵法,曹溶就极有见解,无需掐诀演算,心中便有了个答案。

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这位大名鼎鼎的年轻隐官,已经在符箓一道登堂入室了,造诣肯定不低,至于到底有多高,曹溶并无兴趣探究。与陈平安非亲非故,且无冤无仇,曹溶

“亏得你忍住了,没有擅自推算陈平安的命理,不然就要跟陆神去当难兄难弟了。”

陆沉先调侃一句,再解释道:“北斗七星,加上两辅弼,陈平安以符箓手法,打造出九个分身。方才这个陈平安,作为左辅右弼之一,不能在此逗留太久,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,整个阵法就乱套了。”

曹溶好奇问道:“师尊与陈平安关系很好?”

至于陈平安这一手符箓分身结阵的手段,还不至于让一位道门天君大惊小怪。

说来可怜,师尊陆沉几次莅临浩然天下,都不曾主动找过曹溶这个灵飞观嫡传弟子。

关于师尊与那位年轻隐官的传闻,这些年来,一洲山巅的小道消息,曹溶自然是听闻了不少,何况之前游历北俱芦洲,见到了师妹贺小凉,也听到了些内幕。

陆沉满脸愁容,点头道:“好是好,纠缠也深,一笔糊涂账。”

双手合掌,轻轻呵气,陆沉再抬头望向合欢山那边,问道:“贺小凉如何了?”

有些事,陆沉懒得去推衍演算,他是个以道为事的道士,又不是一只张开翅膀护住一群鸡崽儿的老母鸡。

曹溶毕恭毕敬答道:“回禀师尊,前不久白裳秘密闭关,贺师妹明知有可能是个有意针对她的陷阱,仍旧执意要拦上一拦,弟子与顾师兄只好跟着她赌一把了。暗处还有天君谢实帮忙压阵,只是他碍于身份,不宜对白裳出手,只能是遥遥压阵,防止白裳对贺师妹痛下杀手。”

那个道号“仙槎”的顾清崧,并非正儿八经的陆沉弟子,当年只是个追随陆沉一起出海访仙的撑船舟子。

只不过曹溶这些嫡传,都认这个“吵架没输过,见谁都不怂”的大师兄。

天君谢实,是北俱芦洲山上名义上的执牛耳者,除了儒家书院,可以管天管地。

这位祖籍就在骊珠洞天桃叶巷的道家天君,身份地位,就跟早年神诰宗祁真在宝瓶洲差不多。

至于趴地峰火龙真人,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黑白两道扛把子身份的,总说贫道兜里没几个钱,说不来硬气话。

想起那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遭遇,曹溶难免有几分心有余悸,便悄然掐诀,将心中剑修白裳的形象淡化几分,“白裳闭关是真,千真万确,就是破境出关的速度,快得令人咂舌,堪称闻所未闻。而且根本不像是一个需要稳固境界的崭新飞升,先前弟子自认已经足够高估剑仙白裳,不料仍是低估了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顾师兄凭借临时设置的阵法,抢先挡下了,不惜涉险行事,分出这么多的心神,意义何在?”

曹溶说道:“武夫止境,气盛一层,需要遍观山河。”

陆沉先点头再摇头,“这是原因之一,却是很其次了。”

沉默片刻,陆沉转头笑道:“当初让你走一条霞举飞升的证道之路,是我故意坑你的,否则以你的修道资质,证道飞升的路径,可以有很多,唯独这一条,你是注定走不通的。”

曹溶倒是没有太多震惊,也无丝毫愤懑,只是疑惑不解,不知师尊用意为何,轻声道:“恳请师尊赐教。”

陆沉说道:“曹溶,须从于不疑处起疑才能真正不疑啊。”

陆沉伸出手,手指作笔,在空中写了个“疑”字,然后写了一大串与疑有关的词汇和成语。

世间俗子,若是长久凝视,盯着看某一个字,闭眼再睁眼,容易认不得此字。

陆沉叹了口气,没来由说了一句:“佛家说贪嗔痴慢疑为五毒心,造作恶业,妨碍修行。”

曹溶点头道:“不除五心,所谓禅定终是邪定,所修神通终非正法。修道之人的心魔,便是由此而来。”

三教宗旨,在很多事情上,只是说法和措辞不同,实则关节相通。

曹溶蓦然想明白一事,难掩满脸意外神色,问道:“师尊,难道陈平安是以道家术法结阵,同时以佛家手段消除五心?既是各司其职,各自修行,又是自己为自己护道?”

陆沉点点头,“这才是他真正用意所在,藏得很深。所以我当时现身竹枝派裁玉山,他才会一反常态,格外动怒。”

“倒不是担心我会做什么,坏他的事,就是一种人之常情,怕被旁人窥见隐私而已,撞破了,就会恼羞成怒。”

“幸好我第一个见的陈平安,是那个竹枝派的外门知客陈旧,而不是这边的背剑少年陈仁,或是另外某个。不然这家伙,肯定要翻脸!”

陆沉问道:“你猜猜看,合欢山内陈平安,是哪个?”

曹溶说道:“既然少年大病,第一怕是气高。莫非是嗔?”

陆沉摇头道:“错了,是疑。故而所背剑鞘,空无一物。”

“禺州境内,有一座律宗古寺。佛家有言,修戒定慧,灭贪嗔痴。”

陆沉又笑道:“一个儒生,在大骊这座律宗寺庙里,抄写佛教经书之余,还会修习道门雷法。你觉得他要消除的心,是什么心?”

曹溶说道:“自然是贪。”

陆沉点头说道:“所以我先前才说,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。临摹山水,要先在画外捉住山水。捉的,正是心猿意马,是心魔。”

“留在落魄山的山主陈平安,是痴,故而此人负责搜集所有分身一切所见所思所想,要破无明障。”

“在玉宣国京城摆摊的道士吴镝,与仇家近在咫尺,反而是‘嗔’,所以陈平安是故意火上浇油,凭此砥砺道心。”

“落魄山的陈山主,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,一场正阳山观礼,何等威风,结果他就在那距离正阳山不远的裁玉山,跑去给一个只是正阳山藩属山头的竹枝派,还是当个外门知客,是不是何其……傲慢?”

曹溶怔怔无言,沉默许久,忍不住问道:“陈平安的真身何在?”

陆沉笑道:“在一处地处偏远的乡野村落,当个教书先生,收起了所有身份和神通,跟凡夫俗子无异。”

曹溶哑然。

这位陈山主,是什么脑子?

“除此之外,陈平安这般作为,犹是练剑,他想要砥砺两把本命飞剑,打造出三千小千世界。不过这件事,你听过就算,别往外瞎传,陈平安对你颇为敬重,多半不会砍你,可他与我关系好啊,是不会与我客气的。”

陆沉笑问道:“曹溶,还会觉得陈平安此举,是得不偿失吗?”

一座北斗阵法,七显二隐,总计九个分身。

这就需要用掉九张符箓,其中两张还是极其稀罕的青色符纸,是任何一位儒家书院君子,道家真君,佛门罗汉,都不得不谨慎使用的珍稀之物。而这些符箓分身一旦祭出,灵气流散可以补充,只是会消耗符纸本身,故而是有时限的,除非对其关门封山。

曹溶喟叹长叹一声,“不愧是一个能够以外乡修士身份当上隐官的人。”

陆沉笑道:“这就算厉害了?其实陈平安还有一层修道之法,是至圣先师传下来的‘六艺’,以及那句‘君子道者三’,九个分身,都没闲着。你要有兴趣,可以再猜猜看是怎么个各司其职,我就不与你泄露天机了。”

曹溶摇摇头,“弟子就不费这心思了。”

大不了以后遇到陈平安,只需绕道走即可,绕不开,至多寒暄几句,天气不错。

陆沉说道:“毕竟是修道嘛,哪有那么简单。以后可能会有那么一篇夫子自道的诗或词,有楔子序文……”

年幼家贫,好读书,十四岁练拳,十五学剑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