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纯粹剑修们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3032 字 15天前

纯粹剑修们

很奇怪,大言不惭一句的陈平安,接下来只是询问了丁道士一些再入门不过的常识。

道友是何时辟谷,在那之前一日三餐规不规律,修行路上,什么时候跻身的某境,还记不记得具体的年月日,在不同境界呼吸吐纳和大小周天的详细情况……

别说是丁道士如坠云雾,就连谢狗都懒得不懂装懂了,她是真不懂山主想什么。

真想传道度人,授予一门所谓的飞升法,你陈平安再另辟蹊径,也至于如此土气吧?

那位编谱官倒是一一记录在册,白发童子对隐官老祖再敬佩,却也忍不住心中腹诽几句,这一个章节,她取得名目是好,可内容嘛,是不是过于清汤寡水了些?

陈平安问了一大堆俗不可耐的细枝末节,最后问道:“丁道友,想好了没有?”

丁道士倒是个实诚人,反问道:“有此飞升法,陈先生为何自己不修行此道?”

蹲在一旁的白发童子小鸡啄米,是个好问题。

陈平安微笑道:“我需要在旁观道和护道一场。”

谢狗朝山主竖起大拇指,“言行合一,以诚待人!”

丁道士说道:“想好了,赌一把!”

陈平安眯眼笑道:“你先在这里,跟以往一样修行几天,记得别紧张,只管一切照旧,该如何就如何。之后我就与道友合伙做庄一次。”

丁道士深呼吸一口气。就听到谢狗唉了一声,提醒道:“小道士咋回事,刚说就忘,着力就差了。”

陈平安走了趟拜剑台,亲自给白玄雕刻了一方藏书印,算是祝贺他成功破境。

印文是那“浮云带山游青天”,那小子的飞剑名称就叫“云游”。

陈平安说道:“在真武山那边,我碰到了一个拥有单字飞剑的剑修。”

老聋儿笑道:“稀罕,真是稀罕。”

白玄好奇问道:“曹师傅,单字飞剑?啥意思?”

老聋儿解释道:“打个比方,王爵封号也分级别的,多是二字爵位。像那大骊陪都的洛王宋睦,就是演义小说上边所谓的一字并肩王,要比二字王更值钱。”

白玄疑惑道:“宗垣不就有把本命飞剑,名字是四个字呢,不也很强得很没道理?”

老聋儿笑呵呵道:“说事情嘛,先说常理,再说特例。”

比如老聋儿就曾见识过一把单字飞剑,“禳”。

老聋儿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隐官大人,避暑行宫有统计吧?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被记录在册的,只有十四把。”

老聋儿说道:“可惜了。”有两层意思,一是可惜了这些本命飞剑的主人,好像境界最高的,也才是剑仙,没有谁能够顺利跻身飞升境。二是某些拥有单字飞剑资质的本命飞剑,它们的主

人,战死得太早,陨落得太快了,或是来不及提升品秩,或是来不及破开某些禁制,未能神通无碍,成功跻身单字飞剑。

老聋儿问道:“莫非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跟十四境修士的数量一样,拥有单字飞剑的剑修,应该会越来越多。”

老聋儿愁眉不展,唏嘘道:“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。”

陈平安默不作声。

从去年到现在,陈平安就一直担心扶摇洲那边。

在返回浩然天下之后,那拨避暑行宫的外乡剑修,就只见过林君璧和邓凉。

身边多了个小陌,等到对小陌彻底放心之后,又来了个谢狗,等到对谢狗也放下心后,小陌去了青冥天下,自己又需要闭关,得谢狗帮忙护关。谢狗好像看出了山主的担忧,笑道:“扶摇洲那边,我先前偷摸去过一趟了,无大碍的。要是实在不放心,就让甘棠供奉去那边盯着好了,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

啥?

老聋儿心一紧。

又要出工?!

见过旧山河的一双老眼,看不得触目惊心的新山河,听不得城春草木深这样的话,老人们容易肝肠寸断。

浩然天下,一场仗打下来,战事最为惨烈的,其实是扶摇洲,没有之一。

宝瓶洲那边,当然也很惨烈,可是大骊宋氏至少保住了半洲山河不失。

桐叶洲?除了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山上宗门,山下打过几场仗吗?

故而扶摇洲一洲版图上,各地纷纷复国,都在用崭新的改元年号。

金璞王朝恢复国祚才三年,去年冬末时分,建造在栾家滩的金屑渡,这天夜幕里,渡口一座仙家客栈内刹那间剑光四起,方向一致,都是往全椒山赶去的。

一道道璀璨剑光划破夜空,在空中拖曳出条条流萤,一路上极为惹人注目。

光是被一眼认出身份的著名剑仙,就有皑皑洲谢松花,金甲洲宋聘,流霞洲于樾,蒲禾,司徒积玉。

此外还有几位声名赫赫的元婴境老剑仙,在大修士陨落极多的浩然西北三洲,如今都算当之无愧的大人物了。

而这些剑仙身边,还跟着一拨御剑娴熟的年轻人,年轻得扎眼。

除了剑修,恐怕世间再不会有,贺乡亭。

举形落座后依旧背着竹箱,正襟危坐,朝暮将绿竹杖横放在膝。

野渡盘腿而坐,双臂环胸,开始闭目养神。

谢松花带着两位嫡传,分别在皑皑洲北边冰原和雷公庙,炼剑数年,卓有成效。

少年举形只有一把本命飞剑,“雷池”,当年被避暑行宫评为“乙中”品秩,很高了。

少女朝暮却拥有两把飞剑,“滂沱”和“虹霓”,品秩分别是“乙下”和“丙上”。

甲乙丙三等,各有上中下三阶,总计九个品秩,其实能够登评,哪怕是位列乙丙,都属于算好的本命飞剑了。

而这份出自避暑行宫的评选,更多是考虑和照顾战场厮杀,不适用于剑修之间的捉对问剑。

当年剑气长城,旧避暑行宫,隐官一脉剑修总计十六人,外乡剑修有六个。

除了担任末代隐官的陈平安,还有林君璧,邓凉,曹衮,玄参和宋高元。

当年林君璧是外乡剑修当中,两个,竟然是跟随年轻隐官一起离开的剑气长城,还去了宝瓶洲落魄山修行过一段时日。

金銮和孙藻面面相觑,虞青章和贺乡亭到底是怎么想的?他们找的师父,于樾,好像也就只是个玉璞境吧?

她们倒不是看不起于老先生,只是不管怎么看,既然去到了落魄山还离开,不是什么好选择吧?野渡说话最不客气,一开口就带刺,“你们俩个是不是脑子有毛病?好好的落魄山不待,都有机会当隐官大人的嫡传弟子了,偏要跟着一个玉璞境老剑修四处逛荡

。搁我别说主动离开落魄山,就算隐官大人赶我走都不走,这种行径算不算……雪舟师姐,你喜欢看书,你来说说看。”

雪舟歪着脑袋,笑眯眯道:“恩将仇报?这个说法重了些,换成忘恩负义,可能就比较准确了。”

举形对这俩的选择,心中一样不以为然,只是少年好像天生就不爱说话,加上有野渡帮忙开口,就更懒得说话了。

贺乡亭脸色铁青,双手攥拳,显然被气得不轻。

虞青章神色淡然道:“我们愿意找谁当师父就找谁,关你屁事。再过十年,估摸着你还是个观海境,到时候再看有没有底气,这么跟我们说话。”

野渡冷笑道:“等着。”

原来谢松花起的头,建议他们和各自弟子,在每个六十年,相互间来一场问剑,分个高下,排出名次。

所以他们这拨剑修,心目中真正的对手,或者说最需要超越的那个,都觉得只有那个绰号“小隐官”的陈李。

当然也有孙藻这样觉得自己哪怕垫底也无所谓的剑修,反正甲子一比,输了这次还有下次。

雪舟笑问道:“听说你们见过裴钱了?”

举形只是点头而已。

朝暮却开始竹筒倒豆子,说起那位裴姐姐的拳法无敌,当年在皑皑洲雷公庙,都能与高出她一境的柳岁余问拳,打得有来有回!

举形和朝暮,他们离乡时,才七八岁。相较于性格活泼的朝暮,举形明显要更少年老成,平时的言行举止,还有心境,稳重得像个老人。

朝暮在家乡的宅子,与郭竹酒是一条街上的,郭姐姐喜欢自称为“我师父暂时的关门弟子”。

前些年,隐官大人的那位开山大弟子,裴钱姐姐,送了两张落魄山特制书签给他们当见面礼,青翠欲滴的竹叶材质,写有赠言。那是朝暮跟随师父到了浩然天下后,,说道:“我们也很感激曹师傅。”

金銮疑惑道:“曹师傅?”

贺乡亭解释道:“隐官大人有个化名叫曹沫,让我们喊他曹师傅。”

野渡坐在栏杆上,双臂环胸,说道:“落魄山是怎么个地方,你们给说道说道。”

不远处,宋聘和谢松花相视一笑,松了口气。

还真怕他们打起来,飞剑乱飞,乱成一团。

之后陆芝暗中来过一趟全椒山,去看了眼那条矿脉,大致确定内部并无设置阵法。她待了没多久,就返回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。

之后就是北俱芦洲骡马河柳氏,元婴境剑修柳勖。当年在剑气长城,他跟司徒积玉是经常碰头的酒友,不过几乎没说过话。其实期间还来过一个两颊酡红的貂帽少女,找了个闹市,打开包裹,蹲地上,摆摊了半天,跟人砍价,特别起劲,很是挣了几颗雪花钱。她还偷偷摸摸逛荡了一圈,被她找出了个鬼鬼祟祟的飞升境修士,新鲜出炉的那种,刚从仙人境破境没几天,发现对方只是个准备来这边正经做买卖的,虽说心大了点,私底下想要拉上金璞王朝一起吞了那条矿脉,然后与一个微服私访的皇帝陛下,双方聊得很投缘,约莫是喝了点酒,谈兴正浓,说了些剑气长城如何如何、避暑行宫又怎样怎

样、陈清都不如何如何、年轻隐官不怎样怎样的言语……

她就没有怎么为难对方,耐着性子等他们聊完,又开始心中计数,等了又等,从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了九千多,才轻飘飘砍了对方一剑,她就回了。

谢狗一走,等于做了件管杀不管埋的活计,留下了个烂摊子。那位正值此生修道巅峰的飞升境修士,自然而然误以为是挨了那拨剑仙中某人的一剑,他犹豫再三,仍是气不顺,忍了又忍,终于在某天还是一个忍不住,光明

正大现身,表明身份,去了那处府邸大堂,必须讨要一个说法。

他笃定某些言语,绝无被旁人窃听去的可能。

退一万步说,就算被听去了,他们又能如何?

剑气长城终究已是一处破破烂烂的遗址了。

飞升城更是远在五彩天下了。下次开门再关门,谁也别碍谁的眼。既然这拨剑修当中,谢松花和宋聘都暂时尚未跻身仙人境,他觉得自己反正占着理,就要跟他们好好掰扯掰扯,你们这帮行事跋扈惯了的剑修,可别依仗着去过

一趟剑气长城,就真的以为可以在这边为所欲为了。曹衮几个也确实觉得莫名其妙,却也与那位在玉璞境沉寂消失数十年、一出关就是飞升境的扶摇洲大修士,解释了一番,先前那一剑,与他们无关,前辈你找错

人了。

背竹剑匣的谢松花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。

背着一把“扶摇”剑的宋聘微微皱眉。

蒲禾啧啧称奇,心想先前扶摇洲都打得天崩地裂了,也没见你现身任何一处战场抖搂威风啊。

宋高元说道:“前辈曾经至少两次偷窥此地,我们不作计较而已。此外,相信前辈心知肚明,若真是我们出剑,没理由否认。”

司徒积玉以心声言语道:“谢松花,我和蒲禾帮你争取时间,你那一剑,可别递得轻巧了。”

谢松花打了个哈欠,“恁多废话。”

宋聘以心声提醒说道:“你们别急着动手,听曹衮他们几个商量过。”

被揭穿的飞升境修士神色微滞,微笑道:“满屋子剑修,敢做不敢认?”

宋高元和玄参对视一眼,笑了笑。

他们已经让那些年轻剑修撤出此地。曹衮依旧嗓音软糯悦耳,摆摆手,“前辈平白无故挨了一剑,为此生气动怒,实属正常,任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,我们同样理解。只是再次声明一点,我们不需要故意否认什么,真心没必要。与此同时,前辈既然是求财而来,就好好与金璞王朝做买卖好了,同样没必要为了稳固扶摇洲山上第一人的领袖地位,觉得可以借

机拿我们立威。”

飞升境修士轻轻抚掌,故作赞赏道:“小儿辈,不愧是在某地历练过的,一个比一个镇定,做贼心不虚,当真是有恃无恐吗?”

那个金丹境女剑修也是个暴脾气,沉声道:“虚君前辈,一定要这么咄咄逼人?”

此人道号虚君,真名王甲。在这扶摇洲,曾是一个名声不显的玉璞境,不知怎么,如今摇身一变,就是飞升境了。

如果她没有记错,此人在大战之前,身兼数国的护国真人、国师、首席供奉。是早就算准了会有一场刀兵劫,早早避退了?

王甲神色淡然道:“在这里,没金丹说话的份。”

她刚要起身,就如溺水一般,被一股磅礴道意按在座椅上,动弹不得。

谢松花一挑眉。

宋聘突然以心声道:“剁死他算了。”

于樾就等这句话了。

结果就在此时,门口那边多出一个女子。

宁姚来了。

那位飞升境修士转过头去,在认出对方身份后,神色剧变,心思急转,便要说几句客气话,再打道回府。

她站在门槛外边,问道:“某地是何地?说来听听看。”

王甲满脸悻悻然,其实他已经没了开口说话的心思,刹那之间,这位飞升境就同时用上了数种看家本领的遁法和障眼法。

仍是被一道凌厉剑气当场洞穿后背心,再被巨大的惯性拖拽向墙壁,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墙上。

阴神欲想出窍远游,被剑气斩碎,被迫退回真身,一尊缥缈法相才刚刚出现,便被剑气轰然砸烂。

这位飞升境一些更为隐蔽玄妙的术法神通,只因为屋内一条光阴长河却好像被剑气阻拦,倒退而流,如水倒灌,便成虚妄,注定徒劳。

宁姚看也不看那位纸糊飞升境,她跨过门槛,与那境界不高、胆识不小的金丹女修笑了笑。

曹衮、宋聘他们都站起身,倒是很有默契,谁都没有称呼宁姚为隐官。

宁姚自然不会计较这个,她想了想,还是觉得处理这种事情,某人更擅长。于是一袭青衫长褂的某人,便立即捻符神游而至,顷刻间现身门口,跨过门槛,抱拳摇晃几下,笑眯眯道:“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