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人与候补们(七)
天地如一双永恒的眷侣。若是倒悬观之,星河璀璨,万家灯火。大地山河,宛如藻井。
剑光一闪,陈平安伸手接住传信飞剑,看过内容,笑道: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。”
谢次席是懂自家山主的,“捡着钱啦?”
陈平安将信封递给谢狗,点头笑道:“算是吧,好事成双。”原来云岩国那座临时组建的祖师堂那边,终于有了个不小的利好消息,辛辛苦苦开凿大渎,各方势力一路搬山引水,某个虞氏王朝的藩属小国,就在这几天,竟然无意间发掘出了一座僭越礼制的陆地龙宫遗址。气象宏丽,几乎可以与三千年的四海龙宫相媲美,其中蕴藏的数丛万年珊瑚,更是世所罕见,此物可谓价值连城
,是一座天然的百宝阁,能够悬缀件件灵宝,还可以炼制为剑架,诸多妙用,匪夷所思。
既然不是一般的值钱,那么这座陆地龙宫的最终归属,就很值得玩味了。
谢狗看过种夫子亲笔的书信,哈哈笑道:“没了青壤这几个搅屎棍,桐叶洲运势一下子就好转了啊。”
她随即问了个关键问题:“先前与玉圭宗他们一起签订的盟约里边,有事先讲清楚这种情况的处置方案吗?”陈平安点头说道:“当然得有,必须有个事先大家都认可的大致框架,不然财帛动人心,该谈钱的时候谈感情,不就伤感情了么。连同洞天福地在内,各类上古道场、仙府遗迹所在地的国家,可以占据两成收益,等于是他们的祖产,若是位于某个仙府门派地契清晰的地界之内,也可以分走两成。其实一开始,我们崔宗主是觉得划走两成就够讲义气了,让当地国家和山上门派自己商量着分账,大泉姚氏和蒲山叶氏都没答应。玉圭宗倒是想要争上一争,见我们青萍剑宗都没意见,就算了。至于剩下的,就按照青萍剑宗、玉圭宗和大泉姚氏等势力的砸钱力度,根据各自所占比例,得到与之匹配的分红。当然某国、某个仙府,可以将各自的
两成红利,就地转手买卖,寻找下家,换取现钱。”
谢狗咧嘴笑着,一谈到钱,咱们山主的精神头就格外好哇。
谢狗搓手问道:“龙宫禁制重重,若是由我们这边来开门,能不能多分到一些?”
陈平安会心一笑,自家次席供奉对于赚钱一事,还是很上心的。由于龙宫的山水禁制,一向是各种遗迹、秘境当中最难破解的,所以虞氏王朝那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,随便“开门”,就怕一个不小心,就惹来地脉震动等一连串
,反成祸事。所以暂时还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估价。世间隐居的得道之士,开辟了道场,却不得不承认此生大道无望了,因为不愿就此断了道统,或是希冀着后世有德者、有缘者得之,帮忙传下法脉。或是心存一丝侥幸,想着兵解转世的后身,有朝一日能够重游故地,再续道缘,重新登山修道,只要成功,“今身”在修行路上,就可以省去许多麻烦。所以这类无主的道场
,往往都会留下一两条线索,不至于是条绝路。
反观大小龙宫却是公认的藏宝之地,陪葬意味更重。历史上擅自开启废弃龙宫,导致山水震动、殃及一方的惨事,比比皆是。
就说白登藏身的那座龙宫,如果不是陈平安刚好在附近,当时又有陆沉负责开路,国力强如大骊王朝,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陈平安说道:“估计轮不到我们动手,如今冯雪涛和嫩道人都在京城。”
一个是玉圭宗的记名供奉,一个喜欢显摆,这两位飞升境,就成了开启龙宫重重门扉的最佳人选。
其实某位飞升境更适合,只是化名景行、担任姚氏皇室供奉的仰止,已经离开京城,显然是先前谢狗在云岩国边境的现身,惊动了这头大妖,选择避而不见。
这笔账很好算,小陌加上白景,仰止就算身边有朱厌助阵,肯定也只有跑路的份,甚至还要担心跑不跑的掉。
就在此时,南婆娑洲方向,有一股磅礴道气直冲云霄,霞光万丈,空中出现了一个紫金色的漩涡,有一点金光冉冉升起。
有那仙乐缥缈、玉磬长鸣,天女散花、仙官降福的祥瑞气象。
又有人证道飞升了。
此人所在道场,数以千计的弟子门徒,抬头望向那幅瑰丽画卷,眼神迷离,如痴如醉。
等到那位得道之士重返山中道场,他们终于回过神来,齐声高喊,恭贺老祖飞升……
陈平安只能凭借望气术,看个大概气象。
谢狗不知用了什么秘术,看得津津有味。
千奇百怪,纷至沓来。祥瑞神迹,灵宝机缘,应运而生,多如雨后春笋。
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,乘鸾飞升。
作为陆沉的亲传弟子,曹溶在海上白日飞升。
老龙城的苻畦,刚刚出关,跻身仙人。
桐叶洲这边,也有返回浩然没多久的女冠黄庭,无甚修道瓶颈,她莫名其妙就破境了,成为一位道门元君。
谢狗没来由喃喃一句,“单相思就像牙疼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又是老厨子说的?”
谢狗埋怨道:“别总是一口一个老厨子,对老朱先生尊重点。”
陈平安笑道:“你也不用拐弯抹角,旁敲侧击,你跟小陌结为道侣,我当然是乐见其成的,能帮的肯定帮。”
谢狗眉开眼笑,笑得很谄媚很狗腿,抬臂做了个手掌攥拳的姿势,“朱先生说了,关于男女情爱一事,山主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宗师。手拿把掐!”
陈平安哈哈笑道:“仙槎前辈信这个,你也信?”
当年在桂花岛,还是少年的陈平安,极少数跟人吹牛皮不打草稿。当时就把顾清崧给唬的一愣一愣。
谢狗问道:“山主好像很怕碧霄洞主?”
陈平安说道:“当然敬畏。何况我这个当山主的,还要为魏羡他们几个多考虑考虑。说话做事,就拘谨了。”
谢狗说道:“担心他们是牵线傀儡?那就直接开口说呗,有小陌在,碧霄道友怎么都会卖你个面子,是山主觉得求人,脸上挂不住?”
陈平安说道:“如果可行的话,我早就说了,面子值几个钱。但问题在于老观主未必愿意接受这个,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,我怕适得其反。”
谢狗点头道:“倒也是,碧霄道友的脾气确实怪了点。”
不收徒,不传法,孑然一身,知己寥寥。
又比如蛮荒天下大肆攻伐浩然的时候,硝烟四起,留着不走。
等到浩然天下的世道太平了,反而要去乱象已起的青冥天下。
图个什么?嫌弃道力太强?故意消磨自身道行闹着玩啊?
其实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缘由,碧霄洞主似乎对自家山主,比较刮目相看?
谢狗提议道:“山主,反正无聊,咱们不如去隔壁山头蹭点酒喝?”
陈平安说道:“跟他们也没什么可聊的,不还是无聊。”
只是谢狗已经撤掉了障眼法,陈平安也就由着她,没有刻意补上遮掩行踪的阵法。
那边一个个眼中都充满戒备神色,荒郊野岭的,身边突然冒出俩人,搁谁都紧张。谢狗从袖中摔出一条丈余长短的五彩绫缎,掠向相邻山头那边,如彩虹跨空,不断拉伸,貂帽少女走在“桥上”,笑容灿烂,抱拳喊道:“诸位道友莫慌,我与师
兄都是光明磊落的正道人士。”
她已经打好腹稿了,是一个不知名小门派的天之骄子,与师兄一起寻访同道,顺便斩妖除魔,这一路行来,斩获颇丰……
编故事嘛,谁还不会呢。
唉,山主人呢?
众人只见那不知根脚的古怪少女,突然一跺脚,才走到半路就掉头狂奔,收起那条品相不俗的彩缎灵宝,着急忙慌道:“师兄等我。”
她拥有一种天生的直觉,近似佛家的天眼通,能够看见大修士的真身、法相等诸多异象,了无障碍。
山那边的一个模糊青色身影,她哪怕只是惊鸿一瞥,就已经道心不稳。只是对方身形一闪而逝,她来不及多看。
但是那个以彩缎架桥的“少女”,落在她眼中,对方就像一尊十六臂女子神灵,蕴含着恐怖的蛮荒气息,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而那个貂帽少女转身离去之前,分明看了眼自己,点点头,似笑非笑。
追上已经远在百余里外的山主,谢狗说道:“是个凑合的修道胚子,可惜仙缘差了点,没能进入宗字头的名门大派。”谢狗所谓的凑合资质,不出意外的话,肯定是地仙起步了。先前听他们聊起山上事,他们敬若神明的仙长、德高望重的前辈,也就才是两位金丹,那几个让他们
觉得可望不可即的年轻俊彦,所谓的修道巨材,就只是观海境。
谢狗其实拥有数种形态,当下貂帽少女姿容,是一种,属于一种自我压胜。
另外一种,就是在剑气长城,她对上鬼仙郑旦的姿态。远古岁月里,白景多以此身现世,行走大地。
今夜被那女修看了去的等道脉矮一头,简而言之,大概就是我只要一天还是商家祖师的身份,就一天无法跻身十四境。不管我用了什么法子,礼圣都不会‘让道’。但是崔说他有办法,可以给我指明一条合
道之路。”
崔东山眨了眨眼睛,“他真是这么说的?原原本本,一字不差?”
范先生倍感无奈,“崔宗主,你觉得我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吗?”
商家赚钱,是天经地义的老本行,一般来说,范先生想要合道,就是挣钱,成为那个天底下最富有的人。事实证明,这条路行不通。那就反其道行之,散钱如散道,不但挣钱第一,花钱还是第一,在钱财的聚散之间,人间就布满了无数条大大小小、无形的“财路”,
可结果还是不成。事实上,范先生对此是早有预料的。崔东山揉了揉下巴,思来想去,小心翼翼道:“实不相瞒,那个老王八蛋在年轻的时候,在酒桌上吃过亏,所以最痛恨生意人了。范先生,你是清楚的,他这个人
最小肚鸡肠、心胸狭窄了,记仇可以记很久,所以……也许,大概,可能,说不定他是故意坑你的。”
裴钱看了眼使劲绷着脸的范先生,看得出来,是想要骂人了。
既然完全没得聊,范先生就告辞一声,不浪费半点光阴。
崔东山问道:“范先生,嘛呢?”
范先生忍了又忍,终于忍住没有破口大骂,没好气道:“出门赚钱!”
好你个绣虎,真当是劫富济贫?!
崔东山嘀咕道:“先把账结了呗。”
范先生深呼吸一口气,转头朝那白衣少年招招手,笑呵呵道:“你过来。”
大概这位商家祖师爷此刻的感想,就如崔东山自己所说的那句,少年长得这么俊俏,可惜不是个哑巴。
崔东山说道:“我就不过去了,你把银子丢过来就行。”
裴钱提醒道:“差不多点得了。”
崔东山摇头晃脑,小师兄艺高人胆大,那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怵。
裴钱说道:“师父好像就在来这边的路上。”
崔东山火烧屁股一般站起身,快步跑向门口那边,“陪范先生散个步。”
范先生走在小巷中,倒是没有直接缩地山河,来个眼不见心不烦。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,嬉皮笑脸道:“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挣钱最厉害的,掉钱眼里兴许出得来,赚钱最凶的,可就出不来了。现在的,后世的,商家的徒子
徒孙们怎么赚钱,都盯着你们这些个挂像上边的祖师爷呢,有样学样。”
范先生说道:“道理我懂。”崔东山微笑道:“关键在一个心字。挣钱这种事,无非是君子取用有道,赚多赚少是一回事,心凶不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商家的立身之本,无非诚信二字。那么诚信又是怎么来的?无非是靠着明明能多赚钱、却愿意少赚钱来的。可问题是,世道财路之上,诚信能够成为一个数算的最大公约数吗?类似的问题,何其多也
。你们商家啊,处处是悖论,漏洞百出。你无法调和这些矛盾,就注定无法合道。”
范先生摇头道:“不用跟我说这些粗浅道理。”
崔东山冷笑道:“粗浅?!换成我是礼圣,你们挣再多的钱,在诸子百家当中,也永远是垫底的货色。”
范先生默不作声。
崔东山踮起脚尖,拍了拍范先生的肩膀,“老范啊,挣钱嘛,不寒碜。”
范先生苦笑无言。崔东山收回手,抖了抖袖子,再双手笼袖,淡然道:“崔说了给你指明一条道路,可没有诓你,事实上,不在将来,就在当时。在那一刻起,你就在崔帮你铺就的道路上了,从那一刻起,直到此刻,你唯一需要做的,就是财路与心路相契。故而他同时又确实是在诓你,是故意用礼圣吓唬你的,诸子百家,毕竟不同于一般修士,合道跻身十四境,过心关,哪有那么容易的。上次文庙议事,礼圣故意抬升整个商家地位,偏偏不给你一人让道,何尝不是在考验你,绣虎让你死心
,你若是还心存一丝侥幸,那么礼圣就让你再死心一次。范先生,你信不信,等你走出这条巷子,就是十四境了?”
范先生若有所思,将信将疑。
崔东山伸出手。
范先生面露疑惑。
“听我一席话,不给几个钱?”
崔东山怒道:“咱仨喝酒吃肉,不结账,传出去,闹笑话!”
范先生笑着掏出一锭银子,交给白衣少年。
崔东山转身走向馆子,范先生独自走在巷中。
快步进了馆子,崔东山拿出几粒碎银子放在桌上,给裴钱使了个眼色。
裴钱问道:“干嘛?”
崔东山以心声说道:“我怕被打,赶紧跑路。”
月色如水,漫过人间。
流霞洲西北方的一个偏隅之地,云彩国不大,京城更小。云彩国是一个大王朝的藩属国,按例每年都要给宗主国供奉贡品,不过历来都是上供的少,宗主国给的多,因为谁都知道云彩国是真的穷,物产贫瘠,心意到了
就行,还要贴补贴补。故而云彩国的使节车队,是出了名的来时空,走时满。
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京城衙门多如牛毛,据说数量比宗主国还要夸张。
约莫真如书上所说,百灵呵护小朝廷的缘故,百来年间,可谓时岁丰稔,政通人和,从无兵燹,一直都是风调雨顺的大好光景。京城有座柳荫湖,杨柳长堤,一年到头游人如织,水边各色楼船画舫雁次相缀,笙歌燕舞,昼夜不息。沿湖一圈,尚书府邸,阁老门第,中贵别院,世家甲族扎堆比邻,豪绅巨贾夸耀财力,各家庭院与私人园林,鳞集于此,故而每日里车马喧闹,驺从嘈杂,尤其是早朝和晚归时分,更是一派人声,道路拥堵,扰嚷不已
。妇人们争芳斗艳,不耐寂寞,时常宫样靓妆坐轿走马,穿柳过之,莺声燕语,人比花娇。在这头等繁华之地,偏有个户部当差的年轻穷官员,虽说薪俸微薄,可到底是有官身的,不比那些一肚子墨水换不来几文钱的穷措大,就在这边租了栋宅子,还养了个五大三粗的贴身婢女,她常年腰悬一方行囊砚。这双主仆,之所以能够捡着这个大漏,只因为是栋闹过鬼的凶宅。总之就是主人官不大,婢女无姿色,都
不显眼。
婢女叫严瓜,年轻官员叫邵本初。主人在这个偏隅小国,当了个芝麻大的户部官员,主事,听着好听而已,其实官帽子很小,所幸是在捐纳房,就是卖官的,所以有油水。不过真身留在宅子里边
,经常入睡,就是字面意思的“白日做梦”,大晚上反而喜欢挑灯夜读通宵达旦,什么杂书都看,夜猫子么。一副阳神身外身,就去户部衙门每天按时点卯,做事情极为认真,处理繁杂公务是一把好手,经验老道得不像话,可惜朝中没人当靠山。至于阴神出窍,则负责
修行一事,润泽真身的神意魂魄,故而一天十二个时辰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时时刻刻都在修行,事半功倍。
在京城重地,天子身边,山上修士若是以阴神远游,而且还是官员身份,在那衙署进出,忙碌公务,还是有几分山水忌讳。她这位从壁画城来到流霞洲的挂砚神女,说是在宅子里边护道,其实每天根本就没什么事情可做,甚至主人让她可以多逛逛京城,只不过她出门几次,就没了兴致,看过几场灯会,那位国师连个金丹都不是。对于山上修士而言,别说一处京城,整个云彩国都是个小地方,天地灵气一般,山水气数一般,国势国运也平平
,边境接壤的几个邻国,也都承平已久,就像几个和和气气的街坊邻居,各耍各的,故而百余年间,大体上相安无事。
所以连那位国师的境界,也不过是龙门境。修行本事不大,那座道观,倒是瞧着蛮气派。
她唯一的兴趣,就是每隔半年,会跟随主人去往流霞洲天幕,捕捉雷电,炼化雷池。这座宅子不大,还是租的,就是个三进院落,其实按照主人的地方身世,以及如今的官品俸禄,照理说都是有些吃力的,所以主人经常需要作些字画,拿出去卖
,换些银钱回来,自然没什么多余的丫鬟婢女。
但是在那艘夜航船上,主人却是容貌城城主,化名邵宝卷。
早年评选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,竟然没有主人的份,她有些打抱不平。
主人倒是看得开,反而安慰她,说山下官场,德不配位,大不了就是青史骂名,可在山上修行,力不配位,是要出事的。
主人还说就他当下那点纸糊的境界,确实无法入榜登评,遇上任何一个,起了大道之争,都会死。至多在那后边的候补十人当中,勉强占据一席之地。
“主人的志向是什么?”
“当官的话,以寒族微末之人,在将来得志之时,能够成为一位帮助天子调理阴阳的宰执之臣。”
“修行的话,争取有朝一日可以跻身飞升境。以后再去青冥天下那边看看,有无机会继续当官。”
“主人就这么喜欢当官啊?”
“记得小时候抓周,抓了个官印。”
“官迷。”
好像他的祖辈父辈,都只当了地方小官。
“主人是怎么认得刑官豪素的?”
“一场梦游。”
邵本初一边跟侍女闲聊,一边翻看一份最新的山水邸报。只是浩然各家邸报都不会写蛮荒那边的战况,不过邵本初却有消息渠道,知道那边战场上,出现了个属于小说家一脉的年轻修士,道号稗官,此人原本在浩然天
下这边籍籍无名,在蛮荒战场却是大放异彩,极为引人注目。小说家入门弟子,起先都是负责打造一座村庄,独力构建山水地理,乡土人情。按部就班,从无到有,从少到多,从简到繁,凭此练手,熟能生巧,渐次扩大地盘,从府县州到汇集成一国,塑造山水神灵,打造城隍庙、文武庙,文昌阁和寺庙道观等,拥有仙家山头和江湖门派,最终人、物、事百花齐放。根据每一位小说家的各自喜好,“辖境”内的天地万物便各有侧重。唯一的美中不足,就是置身于白纸福地,哪怕是谪仙人,都是感觉不到光阴流逝的,此外方位,计时,重量
等,都距离“真实”,好像存在着一纸之隔。小说家也是诸子百家当中,最为远离红尘道脉之一。而那个年轻修士,独力打造出了一支十数万精骑,虽说这些兵马,太过讲究天时地利,一旦走出白纸福地,就会大打折扣,而且还容易被某些针对性的仙家术法
,遭受“风吹雨打”。可不管如何,小说家们的这一手,终究会是先前那场大战中,浩然天下不曾有过的壮举。
在蛮荒天下以后的某些战场,用来临时冲阵,最是适宜。
邵本初有些遗憾,自己还不曾去过蛮荒天下。
乡野村塾,当上教书先生的姜尚真,正在挑灯夜读,一碗土烧,一碟花生米。落魄山上,小米粒摊开一本“天文”日记,大多时候,她只记录每天的阴晴雨雪、是云彩漫天还是碧空如洗的天气,不过偶尔也写月亮圆不圆,或是今年山中的映
山红开得很嚣张呀,老厨子亲手熬制的酸梅汤,一碗喝不够,不怪她嘴馋,也不怪老厨子手艺太好,只怪碗儿太小。又比如今天,她偷偷睡了个懒觉,发现窗外阳光明媚,老天爷的心情很好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