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都曾少年游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792 字 15天前

都曾少年游

黄昏里,大片的火烧云,大地之上有条江河,蜿蜒如一条金蛇。

三道剑光拖曳出长长的流萤,所到之处,云海中有闷雷一般的轰鸣声。

剑气十八停的运气之法,邓剑枰学得不快不慢,不快,是相较于剑气长城那拨出类拔萃的剑道才,不慢,大概是因为有当年的陈平安垫底。

陈平安没有把谢狗当外人,她又是典型的一听就会、一会就精通,很快就演练了几遍,剑气运转毫无凝滞。

论练剑资质,宁姚跟谢狗确实是才里的独一档。谢狗学成了这门手艺,便夸了几句剑气长城的底蕴,这就让自认尚未真正得其法的邓剑枰有压力了,以心声询问陈平安自己是不是资质不够好。陈平安一时无言

,你跟谁比资质不好,偏要跟谢次席比这个,就安慰这个新收的弟子几句,只不必心急,循序渐进,如排兵布阵,稳扎稳打。

御风途中,谢狗有些眼馋那绿竹杖,“山主,也送我一根登山杖呗?咱都是每有写山水游记的人了。”

陈平安婉拒道:“不需要,你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。”

谢狗犹不死心,信誓旦旦道:“我以后可以多管管。”

陈平安直截帘道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你遇见的闲事,管还不如不管?”

谢狗有些郁闷,嘴上哼哼哈哈,拳掌递出,在那云海中打出窟窿或直线无数。

陈平安笑道:“如果当真眼馋,你哪次单独外出,觉得自己管好一两件闲事了,回山的时候再跟我讨要。”

不过陈平安不觉得谢狗会对此物上心。毕竟今日心心念念明睡醒就忘的人与事和物,何曾少了。陈平安转头对邓剑枰道:“到了清境山稍作休歇,之后我们就继续赶路,既不御剑跨海也不乘坐渡船,我会传授你一道上古秘传的三山符,能够顷刻间缩地无垠,跨洲远游。你如今境界是金丹,可能会有点吃力,但是有我跟谢狗在旁,问题不会太大,届时在宝瓶洲南岳落脚之时,神魂激荡,刚好也能勘验你魂魄和阳神

阴神的细微处,看看有无需要查漏补缺的地方。”传授符箓和诀窍之后,陈平安又给邓剑枰仔细了三山符使用的规矩和禁忌,最后再与他叮嘱一句,剑气十八停和三山符,都是落魄山秘传,不要轻易对外泄露

。邓剑枰自然铭记在心。仿佛就山之前,只觉得山岳巍峨,入山之后,才知山巅更是有神明。

谢狗以心声道:“山主确实捡漏了,邓剑枰资质一般,但是很像远古道士,向道之心坚韧,得道之心纯粹,只要哪开窍,练剑就快了。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那你以后多指点几句,反正要拐骗柴芜当亲传,有机会就让剑枰旁听,同样内容,一教教俩,赚到了。”

谢狗晓得自家山主在自己嫡传那边的糗事,哈哈笑道:“山主教不了才,我教不了不是才的,还挺互补。落魄山牛啊。”

陈平安笑呵呵道:“见过拍马屁的,真没见过你这么角度刁钻的溜须拍马。”

邓剑枰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心声交流,但是眼角余光发现他们的细微神色,估计师父和谢次席在聊什么大事吧。邓剑枰再次感叹不已,落魄山风气真好。

谢狗没来由询问一句,“山主你还这么年轻,就已经有了赵树下当拳法的关门弟子,邓剑枰不会又是你在剑道收取的最后一位嫡传吧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如今亲传弟子有七个,争取有朝一日有十余名亲传吧,数量再多也没有什么必要。”

崔东山,裴钱,曹晴朗,赵树下,郭竹酒,宁吉,邓剑枰。

七位学生弟子,跟陈平安学拳的,其实只有裴钱和赵树下。陈平安想起一事,觉得必须提醒邓剑枰一句,“你有个师兄叫崔东山,就是青萍剑宗的,通篇废话,不得片刻清闲,礼制司那边都是酒囊饭袋,什么人都敢往山上带,什么碍于人情,他娘的,我堂堂翠微神君的面子就不是面子了?每见这见那,明后见谁都是安排好聊,还让我审定,审定你大爷啊,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货色,见你们几个,总好

过见他们。”

范峻茂确实郁闷,如今南岳诸司主官和管事的,都是当年跟着她一起打生打死的,品行没话,可是处置庶务的能耐,真是让人着急。

邓剑枰听得咋舌,这位大名鼎鼎的翠微神君,真是……性格鲜明。

陈平安笑道:“与礼制司那边先谈好,这般忙碌个七八年,以后管你是哪国的皇帝、太子,谁家的宗主、掌律,一概不见了。”“好人未必当得了好官。当然也不是官位座椅,就要让坏人占了去。况且多少擅权贪官一开始委实都是奔着当造福一方的清官、青史留名去的。只要是混官场,

公门修行,山上山下差不离,与儒家一千道一万还是在‘名实’二字上兜兜转转,算是异曲同工吧,无非是在人性与人心上边下功夫。”“身为一岳之尊,统辖万千山水,职责所在,前期这类繁缛礼节是跑不掉的,太不近人情,肯定不行,礼制司那边也会为难。只是等到别人适应了你的太好话,

别人容易不好话。礼制司毕竟只是南岳二十来个衙署中的一个,可以适当提醒他们一句,不要拎不清谁大谁,谁先谁后。”

范峻茂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,反正脸色是不太情愿的,“你如今官大,且听你一听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你如果真想省心省力省事省时,我这边也有个方便法门,要不要听?”

范峻茂道:“早嘛。”

陈平安道:“不当神君。无官一身轻。”

范峻茂瞪眼,“陈平安,你是不是馊饭吃多了,尽出些馊点子?!”

南岳才得神号就辞官,范峻茂再不把规矩当回事,也不敢这么跟中土文庙掰手腕。

陈平安笑道:“那就退而求其次,找个里里外外都能服众的帮手,你就可以放放心些当甩手掌柜了。”

范峻茂无奈道:“上哪找这么一号人物。我本就是山君,给谁烧香许愿去?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这不就是答案了?”

范峻茂没好气道:“我这趟下山,只为散心,不是跟你扯这些机锋的。”

陈平安不置可否。谢狗突然开始套近乎,“峻茂啊,你其实不用施展障眼法的,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,保管没谁认得出你来,至多至多是觉得哪家姑娘,不漂亮是不漂亮,不过长得

真有福气,貌似跟山君娘娘还有几分相似嘞。”

不知是被一声峻茂给蒙了,还是被后边的言语给气到了,总之范峻茂就没搭腔。

谢狗不以为意。自己看得上眼的人物,若是没点脾气,岂不是证明自己眼光有问题?范峻茂以心声问道:“撇开你我身份不谈,不觉得大骊朝廷的手伸得太长了吗?一国即一洲的老黄历,毕竟已经翻篇了。如果我没有记错,儒家做事喜欢讲求一个师出有名?大骊宋氏再非一洲正统所在了,这也得怪绣虎,留给你这么个烂摊子,承诺战后允许复国,如果一开始就不提这茬,当年谁敢有异议,当年整个宝瓶洲,还有资格穿龙袍的,就只剩下宋和一个了。哪怕退一步,约定大战落幕,如今南部诸国必须始终承认大骊朝廷为宗主国,也好过现在的人心蠢动?既行霸道

,绣虎和大骊就该干脆一做到底,结果半路转去王道,绣虎当时是怎么想的,他又不是那种谋求身后名的读书人,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才对啊?”陈平安嗯了一声,表示认可,然后缓缓答道:“你当时在气头上,可能忽略掉我的某句话了。宝瓶洲要做好三五十年之内再有第二场大战的心理准备。估计在座

诸位,不少都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。但你肯定是例外。”

范峻茂点点头。习惯了太平世道的人们,都会觉得世道太平是一件很经地义的事情。陈平安继续道:“宋和私底下找过我一次,就在一条乡野路上,双方聊得很开诚布公,我曾经直接问他想不想恢复大骊王朝鼎盛时期的版图,大概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得很心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回答很想,但也许他和大骊铁骑都做不到了。这句实心话的时候,宋和其实还是用零话术的,而且看着我的眼睛,想要找到我最真实的内心想法,很正常,终究是一个当惯了皇帝的人。我就问他,一国半洲,宋和能做什么,一国一洲,大骊又能做什么。他显然早有腹稿,回答得滴水不漏,于是我又问他,宝瓶洲有哪些我们人人认作习惯却实则不对的地方,既然明知不好敷衍,那他就回答不上来了,要再想想。我又问他,为何守了一万年的剑气长城为何会守不住,浩然九洲最版图的宝瓶洲为何挡得住蛮荒妖族,有没有一些独到见解。他显然有些紧张,我就这只是一道附加

题,可以想一想,不必有答案。”

范峻茂默然。

谢狗以心声笑道:“剑枰啊,听见没,范山君已经被绕进去了,都忘记她最早提出的问题啦,咱们山主,你的新师父,厉害吧?”

邓剑枰这才回过神,细细咀嚼一番,“师父算是给出答案了,没有用上……话术。”

街上熙熙攘攘,车水马龙,陈平安时不时侧过身给人让道,或是他人给陈平安让路。

陈平安双手笼袖,神色淡然道:“奈何这人间,这下,这世道,山上做了神仙便不当饶王鞍,实在是太多了。齐渡以南,尤其多。”

范峻茂点点头,“畏威不畏德之人,自古多如过江之鲫。山上山下,本该道尊于势。”陈平安岔开话题,笑道:“先前我在一座律宗古寺内抄经,有一伙大香客询问方丈,养生之道。老和尚只富家子弟,衣食无忧,想要强身健体,哪里需要什么精妙的修养学问,不过是少坐轿子多走路,少喝花酒多吃素。寺内放生池旁有棵老树,枯木逢春,便又有居士询问方丈,是不是和尚高深道力使然。老和尚当时淡

然回答一句,多浇水。”

范峻茂会心一笑,道:“真佛只平常话。”

陈平安道:“我们还要继续赶路,就不打搅范山君返山继续待客了。”范峻茂停下脚步,白眼道:“尽管冷嘲热讽,等你当了大骊国师,到时候看我是怎么个态度。哈,一船东去一船西,风水顺逆势不同,要问顺风船上客,明朝风向

依旧么。”

谢狗赶紧扶貂帽,大吃一惊,“剑枰,怎么办,这婆娘开始拽文了,我吃了没有准备的亏,文斗不过她。”

邓剑枰无奈道:“谢次席是知道的,我向来不善言辞。”

陈平安微笑道:“水波起伏,风来风往,境随心转,不动如山。”

范峻茂一笑置之,打道回府。邓剑枰神色诚挚,语气异常坚定,“师父,你可以不要求我们为师门道统和落魄山做什么,但是身为弟子,授业于师,学道于山,却不能完全没有这份报答师门的

心思。弟子鲁钝,恳请师父提一二要求,也好心无旁骛,埋头努力。”

谢狗对邓剑枰颇为刮目相看,这愣头青平时瞧着闷不吭声的,不曾想胆儿挺肥啊。这才拜师学艺几,都开始教师父做事啦?

陈平安想了想,道:“从今往后,只要仗剑下山,云游四海,多交朋友,管好闲事。”

管好闲事。

邓剑枰在心中默念几遍。

之后陈平安他们来到仙游县附近的一座山头。

去县城内敲开一座武馆的大门,邓剑枰跟在师父身后,发现一群年轻武夫在练拳走桩,打熬筋骨,呼呼喝喝的。

但是有一个老人,大概是这座武馆的主人,躺在藤椅上,手持蒲扇,竟然睡着了,鼾声如雷,声势不。

掏了钱来武馆里学艺的,好像对此习以为常,反正有师兄指点,不差馆主师傅那几句老掉牙的车轱辘话。武馆不少青壮汉子都认得这位青衫客,之前来过,跟师傅关系很好,师傅偶尔喝酒,吹吹牛皮,也会他们仨曾经一起闯荡过江湖,路过山山水水无数,路上联

手斩妖除魔,见过的奇奇怪怪,多了去,当年都是他罩着俩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如今听他们喊一声徐大哥,不亏心……陈平安伸手示意,不必喊醒他们师父,熟门熟路搬来一条竹椅,坐在藤椅一旁,舒舒服服靠着椅背,翘起二郎腿,开始抽旱烟,云雾缭绕,面容模糊,几次转头,想要大笑着将昔年的大髯游侠别睡了,赶紧起来喝酒,再与他,你那部修来改去就是不肯版刻出书的山水游记,我已经与苏子讨要来了一篇序文,还有白也

和辛济安的诗词,我厉不厉害,你不得先干几碗酒……

收起旱烟杆,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,双腿伸直,就那么慵懒靠着竹椅,闭上眼睛,想要眯一会儿,忙里偷个希

邓剑枰看了眼谢次席,咋办?谢狗咧嘴一笑,恁大事儿,好办,我先送你去落魄山。

丢给甘一般就是了。

等到陈平安睁开眼,惊讶发现竟然是夜幕沉沉的时分,自己身上也盖了一件衣服。

邓剑枰肯定已经身在落魄山那边了,不过谢狗就躺在一旁的藤椅上,故作老气横秋,晃动蒲扇,优哉游哉。

陈平安问道:“睡了多久?”

谢狗神采奕奕,“一会儿,不耽误事。”

陈平安咦了一声。

谢狗哈哈大笑,“陌回家啦,正给徐大侠在灶房那边打下手呢,两爷们系围裙的模样,好看极了。”

陈平安眯眼而笑,重新靠着竹椅,“那咱们就等着开饭。”

谢狗用蒲扇挡在嘴边,压低嗓音道:“山主,真不是我挑事啊,徐大侠见你呼呼大睡,一口一个臭子,轻声骂你好多遍呢。”

陈平安柔声笑道:“怕我醒了骂回去。”

谢狗使劲点头,“谁不是呢。”人间崎岖行路难,知己且共从容,中年便中年,老人便老人,都曾桂花载酒少年游,醉捋大髯,打湿道袖,挑高草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