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也是剑修与自由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6237 字 15天前

也是剑修与自由

蛮荒天下,碧空如洗,好像青翠的瓷器釉色,下一刻真要滴落在大地上。

裴问道:“对上姜赦,真能打起来?”

邹子点头道:“动静很大,影响深远。”

裴惊叹不已,“可惜不能在旁观战。”

邹子说道:“就算可以旁观,也最好别去掺和。”

裴说道:“为何?”

邹子说道:“郑居中在场。”

裴就此沉默。

邹子没来由以心声说道:“碧霄道友说得好。他放过顾璨,就是不放过自己。不放过马苦玄,才是放过自己。”

裴疑惑道:“你何时见过碧霄洞主了?”

他当年跟着邹子一起离开桐叶洲,去往青冥天下游历各州,他们并未去往那轮明月皓彩,期间就算明知碧霄洞主与那道号喜烛的妖族剑仙,在雅相姚清的地盘那边待着,他们也是故意绕道而行。在裴看来,邹子不多事,碧霄洞主不碍事,可一旦邹子认定是个事,或是碧霄洞主谁妨碍了他的道,那就都不是什么小事了。裴熟稔老黄历,晓得至今有二三道人,哪怕道龄与道力皆极高,一样还得乖乖躲着碧霄洞主,不敢相见,这一躲就是数千年岁月,没办法,惹到了曾经使用老旧道号“蔡州道人”、之后在浩然创建一座观道观的碧霄洞主,绝不饶人。

万年以来,能够稍稍让碧霄洞主不那么牛脾气的,唯有道祖一人而已。

邹子解释道:“先前碧霄道友做客落魄山,

言语当中,有意提及‘邹子’,当然是说给我听的。”

裴更加疑惑,试探性问道:“既然是故意为之,那么碧霄洞主所求何事?当时身为访山的客人,要为一山之主开脱几句?”

碧霄洞主眼界高,脾气怪,修道生涯悠悠小两万年,道龄、辈分之高,超乎想象,极少青睐某位年轻晚辈,但是裴心知肚明,那位曾经背着一把陈清都佩剑“长气”、误入藕花深处的年轻山主,确是入了法眼的。

按照邹子的说法,这是因为草鞋少年的心与行,都对了碧霄道友的脾气,细如牛毛的人间闲事,愿意管,管得好,碰壁不回头,认定的,头破血流都不肯“悔改”,百斤重的人,偏要挑起两百斤的担,还能苦中作乐,摇摇晃晃挑担走着,呲牙咧嘴笑着看向前边的明天。

邹子也吃不准那位道友的真正用心,摇头道:“暂不清楚,脉络不显。不过即将返回明月道场之时,碧霄道友临了还与我笑言一句,‘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’”

这本是一句有大意思的远古道语,道士做自己不够真,自欺欺人,天地不容。终究难逃化作劫灰的下场。只是老话传着传着,后来就变了意味,变成了馊饭。

裴神色微变,邹子谈地,一人一姓氏各占阴阳家半壁江山,碧霄洞主却要撂下一句“天诛地灭”……裴这种旁人听来,总觉有一股杀气,扑面而

来。

哪怕剑术高如裴,闲谈时提及老观主,也要敬称一声碧霄洞主,不敢学邹子以道友相称。

就怕一个抽冷子似的,那位老道士凭空现身,与自己来上一句,“裴,贫道跟你很熟么?”

传言在那青冥天下鸿蒙混沌、开天辟地之初,于整座人间有大功德的碧霄洞主泠然御风,来此俯瞰山河,挑中一块较为顺眼的地盘,以拂尘粗略画圆一个,也不与建造白玉京的道祖商量,便划走了蔡州作为道场。

如此一来,便与一位先到蔡州开辟洞府的山巅道士,起了纠纷。后者能够在登天一役积攒战功、存活下来,又非好相与的善茬,离了洞府,现出真身法相,祭出一众炼化得当的至宝,便要与那牛鼻子分个高下,道法上边见真章,下场嘛,自然是力战不敌,只好示弱讨饶几句,碧霄洞主不依不饶,要收了那位大修士当个为道场看门的童子……

修士是那身经百战,威名赫赫的一方豪杰,哪肯受此屈辱,只得施展遁法,舍了洞府不要,被迫离开蔡州境地,避其锋芒,去寻求一位洞府设在古邳州的要好道友庇护,碧霄洞主便不急不慢跟在身后,那位占地为王、自立旗帜的道友也算讲义气,虽说犹犹豫豫,反复思量一番,可还是开了那处门口立双碑篆刻“金井”“禁声”的洞府禁制,让修士进入其中,只是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忍不住与落

难的道友埋怨一句,你惹那个脾气死犟的臭牛鼻子老道作甚?这下倒好了,给碧霄洞主听了去,结果就是两位道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,在逃亡路上作了伴。

据说那位义薄云天的道友,四处躲藏,虽然没有被碧霄洞主揪出,但是修行路上,未能成功渡劫,合道不成,兵解转世,之后在山上与尘世间兜兜转转,最终落脚处,仍是那东海观道观,当了炼丹的烧火道童。

裴笑道:“在王朱的东海水君府,他们俩竟然没有打起来,难道是因为都姓陈的缘故?”

邹子解释道:“双方身世相仿,年少时境遇差不多,可谓惨淡至极,所以陈清流能忍就忍了,换成别人胆敢挡道,以他一贯脾气,早就出剑了。”

裴说道:“不得不承认,陈平安这家伙的长辈缘,确实不俗。”

邹子说道:“当时陈清流其实想要顺势为之,帮陈平安走到一条更加安稳的岔路上去。说是岔路,只是相对于后者既定道路而言,也还是一条大道。只不过陈平安注定不可能接受这份好意。”

裴问道:“怎么讲?”

邹子说道:“比如选择被陈清流几剑砍死,变成鬼物,就有了足够理由,再不去管天下大势,就此蛰伏,修心养性,只需在那落魄山打理好家务事,闭关修道个大几百年,以陈平安的心智,不难找出一条更加趋近于‘纯粹’的剑道,步步登顶,等到哪天境

界够高了,再去找白玉京的麻烦。”

裴想了想,赞同道:“沦为鬼物,代价不小,只是不必理会身外事,得以在山中炼剑,专心修道,尽力追求纯粹,不失为一条稳当的捷径。”

邹子说道:“你们还是小觑了陈平安的心气。”

裴笑道:“到底是多大的心气,才能被我跟青主道友都小觑了?”

邹子说道:“心气所在,一个‘争’字。”

裴说道:“曾经的什么都不敢有,如今的什么都敢争,真是翻天覆地的心性变化。”

邹子说道:“也不尽然。心性并未走极端,反而是一种脱困,恢复到了一种‘自在’的状态。陈平安少年时走廊桥,就狠狠争了一次。当时齐静春让他不要停步,继续往前走几步,看似是鼓励,实则还是陈平安本心使然。无此底色作为支撑,恐怕那位至高存在,正眼都不会瞧一下陈平安。”

裴突然笑道:“偷过西瓜吃的人就是不一样了。”

邹子点头道:“正其位,放其心,安其神。”

裴抬了抬下巴,“来了。”

陆台手持竹制登山杖,一路劈砍野花,慢悠悠晃荡向那两位山巅人物的传道恩师,见了面,开场白便是一句很不尊师重道的问责言语,“你们为什么偏要针对陈平安?”

浩然三绝顶之一的高瘦老者,剑术裴说道:“你是不是搞错顺序了。”

桐叶洲大泉王朝,城外天宫寺雨幕一场问剑,伪装成

高国公管家数十年的裴有杀气,心中却无杀机,更像切磋问道。当然,若是年轻隐官根本接不住,也会成为死人一个。为此,“出海访仙”的左右再次找过他,宁姚仗剑离开五彩天下,来到浩然天下,也找过他,至于崔东山和姜尚真,这些年那更是一直在偷偷寻找他的行踪。

不过裴却是陪同邹子,秘密走了趟青冥天下,最新十人和候补,便是出自邹子之手。

所以说邹子居无定所,“脚不离地”行走人间,既针对剑修陈平安,也针对白玉京道士余斗,顺便还要针对一下中土陆氏家主。

简而言之,早已飞升境圆满的陆神能否合道,何时跻身十四境,都得看邹子的意愿。

陆台嬉皮笑脸道:“以前躲左右,现在躲宁姚,二师父,出息啊。”

裴笑道:“好徒弟。该你恐高。”

看得出来,师徒关系不差。

陆沉找到陆台的时候,顺便聊起过刘材和流彩,就话赶话似的,一并提到了邹子。

陆台不敢隐瞒此事,以心声说道:“大师父,陆小三儿先前找到我,一向吊儿郎当的他,难得说了句重话。”

邹子无需推衍双方的对话内容,就能猜出个大概,问道:“让你帮忙捎句话,不该拿你与他问道?”

陆台点点头,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。

邹子笑道:“太上反诸己,其次求诸人。陆掌教没这么小心眼,他是故意板起脸吓唬你的。”

一般而

言,证道长生,自顾不暇,哪有闲情逸致,去斤斤计较身外红尘,岂敢随便分神分心。

陆沉当然不是一般人,更像那太古之人,求道长生,勘破生死。生是暂来,死是暂住。

所以地肺山高孤才会如此推崇陆沉,最后一场传道,说谁要是能够学到陆沉七八分精髓的生死观,修道生涯便无生死关。

不光是道士高孤,还有文圣的老秀才,看待陆沉的学问,都会各有各的由衷钦佩。

陆台打量起后边两位,心中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,都啥跟啥嘛。

青年男子,身材高大,体魄健硕,粗布麻衣,背剑缓行,腰间悬挂了两枚古朴葫芦。

身边跟着一位眉眼冷清的年轻女子,衣裙设色五彩,极尽华丽之美。美中不足,是女子姿容过于平平,可惜了那件光彩夺目的法袍,似有遇人不淑的遗憾。

剑修刘材,玉璞境。

女修流彩,柳筋境。

终于瞧见这两位“自己”,身为“正主”的陆台神色复杂。

一副阳神身外身,一位阴神出窍远游。

陆台看他们,他们也在观察陆台。

流彩笑道:“我们都未用怨怼仇恨的眼光看你,为何要用一种看待贼寇的眼神看我们。”

刘材说道:“好理解,二话不说,倒打一耙,掩饰心虚。”

陆台恢复常态,笑嘻嘻道:“你们俩搁这儿说戏文呐。”

刘材可谓天赋异禀,得天独厚,实属应运而生、横空出世的一流人物。

家何等文采斐然,也描绘不出此地枯寂荒凉百一。

相传道祖远游天外,游历极远极广

,见闻极多极怪极玄,匪夷所思,妙不可言,道无法道。

道祖曾经为碧霄洞主泄露过天机,原来吾乡是一处高原,位居人间龙脉祖地,是天外千万个小千世界的缘起之地。

祖地名为昆仑。

当年佛陀带陆沉所见,便是其中小千世界之一。

老观主随口问道:“古鹤,经历过几次转世了?”

曾用“古鹤”道号的修士老老实实答道:“辛苦秉持一点真灵不昧,重新布置肉身与魂魄,已有三十六次兵解和重塑。此间艰辛,难以言说。”

老观主难得流露出一抹赞赏神色,点头道:“此举贵在每次转世,记忆,灵气和魂魄,几乎都没有损耗,属于真正打造出了一方循环不息的小天地,也算一条另辟蹊径的旁门左道了。以后给你介绍一位同参道友。”

古鹤赶忙行礼道谢。

循着陆沉、陈平安作为两条重要支流线索,找见了那个算是未来的十四境的干流脉络,老道士驻足停步,古怪见新奇。

老观主稍微运转神通,只见那位修士身后随之显出一尊法相,只见骨骼不见血肉,却非真正骨骼,而是浑身道气凝练如玉质,法相金光淋漓,几条主要气脉,皆是瀑布倒流姿态,世间皆以金枝玉叶形容求仙之人的道体,眼前就是了,几近无瑕。之所以是“几近”,自然是因为老观主眼界奇高,见过真正的无瑕道躯。

在那人间的临海城市,若有江河入海,常

有潮水倒灌的事情发生,一条玄之又玄的光阴长河,亦是如此。

老观主以心声提醒身边新收的护山供奉,“古鹤,接下来装聋作哑便是了,切记,不要节外生枝,自投罗网。”

黄镇站起身,打了个稽首,毕恭毕敬道:“晚辈黄镇,道号大潮,浩然宝瓶洲骊珠洞天人氏。见过碧霄道友,见过微尘道友。”

老观主点点头。既然是“道上”相见,相逢称呼一声道友,还算得体。

古鹤以心声问道:“洞主,从无打过照面,这厮如何晓得我废弃多年的道号?可是某位故人的转世?”

老观主粗略解释道:“此子有神通,能知未来事。”

古鹤不以为意,不过是所谓的未卜先知,偷窥天机者,算得什么本事,真道法。远古岁月里,就数此辈道士的命理最苦,难怪要来此躲避,否则天心微动,大劫便至,化作一团劫灰罢了。只是碧霄洞主的提醒不能不当回事,古鹤打定主意,只管装聋作哑。

老观主笑道:“黄镇,既然几次袭杀陈平安都不成,阻他合道的登高脚步,效果极其有限了,就转去孤注一掷,豪赌一场,可惜截杀陆沉又不成,还敢不挪窝,还不逃?”

“陆掌教心宽道广,多半不会跟你计较,就陈平安那打小就记仇的脾气,你又不是不清楚,非要等他找上门来,你是打算学正阳山,还是马苦玄啊?”

“怎的,是那‘书上’写死了贫道

命不久矣,还是写清楚了一句,记录贫道身边这位道友,将于某年某月某日归道山,注定不得长寿,无法证道长生?所以就提前蹲在道旁,伺机而动,守株待兔,捡个漏?”

果然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。

黄镇闻言感叹道:“碧霄道友确实学究天人,是古往今来真正的见道者之一。”

老观主摆摆手,不受这种有的没的溜须拍马,“小子,既然窥见些许天机,侥幸能够驾驭那尾阴阳鱼的后裔,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,就是可以在两个绳结间游走无碍,可谓占尽先手,有了擅自决定千百条道路走向的权柄。这已经是一种寻常十四都觉匪夷所思的莫大自由了,正常来说,就要惜福,更要惜命。是了,你小子也不算什么常人,若是循规蹈矩,反而走不到这里。”

黄镇不置一词。

言者本来有意,听者更是有心,古鹤道心微动,似有所悟,思量片刻,伸手出袖,以道法显现出一支毛笔,一手持笔管,一手指肚抵住毫尖一点,见那群毫齐齐弯曲,弧度各异,若将那毫尖视为一人一事的终点,某处节点,那么所有纤细笔毫便各是一条条终点固定的道路,不管如何弯绕,远近如何,也不管“道路”是崎岖是平坦……晃了晃脑袋,古鹤只是依旧觉得有所不足,经不起更多的推敲,就此作罢,委实是此举太过费神,空想无益。

还是去帮碧霄道友

的道场看门好了。给一位十五境修士当那护山供奉,脸上有光,寒碜什么。

古鹤只是默默记下“陈平安”这个名字。

一个被碧霄洞主说是记仇的人?

莫不是这厮心情不佳的时候,出门游历散心,道上谁碰见了他,只是多看一眼,就得落个半死下场?

至于碧霄洞主所谓“阴阳鱼”一说,似是实物?确是古鹤首次听闻,便默默留心起来。

黄镇直截了当问出一个关键问题:“碧霄道友是要为陈平安强出头,为其护道?”

老观主微笑道:“我与陈平安既非亲朋,又非师徒,何必多此一举,将这条蔚为大观的道脉强行拧断,冷眼袖手,观道一场不好吗?”

黄镇点头道:“信得过碧霄道友。”

一旁古鹤有些腹诽,真心信得过碧霄道友?是打不过碧霄洞主才对吧。

老观主对骊珠洞天的槐黄县城并不陌生,抖了抖袖子,抬起手掌,开始掐指而算,稍加推演。老道士四根手指的指节间,显现出十天干的文字,十个文字围成一圈,刚好是如那一枚铜钱、天圆地方的布局,不同寻常,老道士以大拇指先按住一个癸字,倒走天干一圈至甲字,再以甲字作为起始,顺走天干……

说来可笑,黄镇与陈平安的这场大道之争,追本溯源,不过是当年一笔百两银子的人情债,最有趣的,在于双方都不在场。

黄镇家的宅子离着泥瓶巷不算远,旁边也有一口水

井,只是相较于每天清早便人满为患的铁锁井,不起眼,属于附近几户人家私有的水井,井小水浅,容易取水。那边还有一块菜圃,一条比泥瓶巷还要狭窄逼仄的小巷,冬天时常结冰地滑。

陈平安曾经带着陈灵均一起走过那条狭窄巷弄,路过那块菜圃,物是人非。

黄镇似有所感,自言自语道:“年少时心比天高,总觉功名利禄,唾手可得,青年时四处碰壁,犹不信命,相信当下所有磨砺都是来年进身之阶。壮年时意志消沉,悟得一理,绠短汲深,绠是命,是祖荫,所汲之水,无论富贵与长生,皆是梦里花,井中月。到此才肯认命,蓦然回首,便会觉得故乡的小井浅水,就是一份安稳日子。不料恰在此刻,时来运转,入了山,学了道,步入炼气一途,晓得了别有天地。”

黄镇的年纪要比陈平安小几岁,在年幼时,他就认识陈平安,双方却从没有说过话,毕竟当年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,其余小镇老幼妇孺,几乎就没有不认识陈平安的。黄镇的家境一般,读书却是没有问题,

早晚学塾上学或是下课,与那每天无所事事飘来荡去、黑炭似的陈平安,偶然见了面,各走各路就是了。

不约而同,都会让路。一般动作,两种心态。

一个是家中长辈和邻里妇人平常念叨多了,怕被沾惹晦气。一个是怕给别人惹麻烦,不讨喜。

那会儿,一

个黝黑羞赧的孤儿,一个清秀白皙的蒙童,大概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,什么叫未来。

可能所谓的明天就是继续读书识字的一天,兴许明天就是继续米缸空空的一天。

那会儿,若是陈平安路上遇见了黄镇的娘亲,会喊妇人二婶。妇人哪怕心中别扭,却也会点点头,给个笑脸。

至于后来妇人在阮秀那边,说陈平安小时候经常登门蹭饭,碗里的鱼肉,都不给儿子,夹到陈平安碗里之类的,自然是当不得真的。只因为更早时候,陈平安的父亲,烧窑制瓷的手艺好,街坊邻居的同行,只要问,男人都肯教。所以早年两家的关系,确实还不错,至少会时常串门。

后来等到变天,黄镇很快就跟着长辈搬去了州城,家族在那边购置田宅店铺,过上了手头宽裕的好日子。

老观主缓缓道:“杨家药铺后院的天井里边,有你一炷香火,当年香雾不低的,位次很靠前。结果好死不死,招惹到了阮秀,被她厌恶,你等于就此一只脚离开了赌桌。在那之后,你的运势就弱了。”

黄镇默不作声。

这等秘事,当年他一个屁大孩子岂能知晓。之后一次次借助光阴长河的潮水倒灌,一次次试图更改结果,终究不成。

要么拦不住陈平安,要么好不容易拦住了,却无法成就自己,始终没有两全之法。

老观主说道:“妇人当街索求一百两银子,其实还能还个价,五

十两?三十两也成?”

黄镇神色如常,“能拿到手十两银子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后来家道中落,少年黄镇开始怨天尤人,再后来,总有这样那样的假设和如果,如果自己再大上几岁,与那林守一、董水井他们是同年,小镇变天的那年,是不是就会跟随陈平安他们一起去大隋山崖书院求学,顺理成章成为齐静春的亲传弟子、文圣的再传之一?如果,有那吟病蝉之句,直不隆冬写下了句‘什么黄雀、乌鸦,都一样想害蝉’,敢这么写,当然毫无悬念落里边这么写,可算本事,是个有脾气的实诚人,能当大官就奇了怪了。”

黄镇喃喃自语,“诗名《剑客》,又题《述剑》。”

十年磨一剑,霜刃未曾试。今日

把示君,谁有不平事?

他黄镇炼剑都多少个“十年”了?

苦等多年矣。

终于等来了陈平安与那姜赦厮杀的机会。

你陈平安,敢接剑么?

――――

在中土文庙功德林吃牢饭的,能够开辟一处山水秘境,单独关押,待遇这么高的,屈指可数。

刘叉这边,访客寥寥,不到一手之数。

这天就走入一位青衫长褂的老人,双手负后,瞧见了蹲在河边垂钓的刘叉,站在一旁,似乎在等刘叉的鱼获。

刘叉只是反复提竿散饵,搓饵重新抛竿,只当身边那位访客不存在。

老人似乎耐心一般,径直开口问道,“反正都是靠吃大妖涨道力,吃谁不是吃,周密既然有本事挑肥拣瘦,怎么不干脆连你一并吃了?”

来者正是到处散心的陈清流,先前走了一趟蛮荒天下,这次刚刚从西方佛国返回,打算近期再去一趟青冥天下。

刘叉当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,说道:“吃我咯牙。”

周密当然很能打,可要说真逼急了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,是涨道力还是跌道行,两说。

陈清流点头道:“即便强行吃掉你,估计周密短期内也难消化,容易拉肚子。”

毕竟当年刘叉身负一条完整剑道。

刘叉约莫是被陈清流这个说法给恶心到了,再没有说话的想法。

陈清流说道:“一旦被礼圣抓住机会,找出周密的大道缺漏所在,到时候双方斗法,只要交手了,就是翻天覆地的动静。

只要能够确定斩杀周密,以礼圣的脾气,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,都一定会出手。崔和齐静春,就曾联手试探周密,未必没有帮助礼圣勘验桐叶洲周密当时大道成色的心思。从结果来看,周密并没给他们这个机会。”

刘叉对这些并不感兴趣。

当年周密选择吃谁,也是一门学问。

刘叉随口道:“仰止绯妃之流,一来需要他们在战场出工出力,再者留着有大用,她们脚下各自有条大道雏形,那会儿,托月山认为至少占据半座浩然天下,还是有把握的,要靠这拨有望在浩然合道的王座大妖,去一点一点侵蚀、削弱礼圣的规矩,要用这类阳谋,赢得天时地利人和,在你们浩然反客为主。早早吃了它们,得不偿失。当官也好,打理门派也好,学问只在用人,无非是手边有没有可用之人,用谁做什么事。就算是厨子炒个菜,不也需要食材、佐料?”

刘叉这类王座大妖,战力极高不假,可脾气也臭,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服管,蛮荒甲子帐都难以随便调动,只要刘叉想要置身于战场之外,地位高如周密都要头疼几分。比如扶摇洲截杀白也一事,交由刘叉递剑去负责一锤定音,当时周密还得搬出托月山大祖才能说服刘叉。

陈清流问道:“但是睡觉那拨呢?为何也不下嘴?”

刘叉摇摇头,“不太清楚,可能与托月山大祖有密约吧。”

陈清流问

道:“是怕惹恼了关起来门来当缩头乌龟的白泽,选择直接出山,站在文庙这边?一气之下,直奔蛮荒腹地,跟周密来个硬碰硬?”

刘叉还是摇头,“一直不太理解白老爷的想法。”

陈清流嗤笑道:“都啥光景了,还喊白老爷呢?”

刘叉懒得废话。

陈清流突然笑道:“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,战场还不是在书院,竟然会被一个飞升境打得跌境,不愧是刘叉,真刘叉。”

刘叉黑着脸不说话。

先前某个连狗都不如的家伙,已经详细介绍过“刘叉”二字,如今在浩然天下的脍炙人口,说他好羡慕啊,教教他……

至于另外那个差不多德行的,倒是没有拿这个话题阴阳怪气刘叉,但是走之前往水里砸了一块石头。

陈清流感叹道:“为人师表,行为世范,可惜了醇儒陈淳安。”

确实是难得一见的读书人,会让陈清流想起一位家乡的故人前辈。

陈清流斜眼那只空空的鱼篓,问道:“真会钓鱼?”

刘叉淡然道:“在山上,庸才法宝多。这就叫高手一根竿,低手摆地摊。”

陈清流笑呵呵道:“刘叉。”

刘叉说道: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
陈清流说道:“近期肯定没空,得走趟青冥天下。”

刘叉皱眉问道:“听朋友说起过你的众多事迹,好像跟陆沉是旧识?”

陈清流点点头,给出答案,“要去跟这个关系实在一般的朋友道别。”

――――

天边团圆月

,照看世间无数离散人。

自从多出一轮从蛮荒迁徙而来的崭新明月,人间不知多少道官和文人骚客,更为热衷于夜游步月之雅事。

抬头一看皎洁团圆两玉盘,交相辉映,真是眼福。

要说以前提及年轻隐官,多是消息灵通的山巅道官,因为五彩天下的飞升城和宁姚,或是曹慈,才顺便聊起陈平安。

那么等到现在逐渐知晓了明月搬徙的内幕,是那陈平安牵头做主,才有了开山与搬月两桩壮举,故而如今这位年轻隐官在青冥天下道官中的口碑,相当不差。

尤其是走那拜日月一流的山水精怪,对此颇为感恩戴德,据说某些乡野僻静处的简陋道场、洞府,炼形成功的妖族,连那生祠牌位都有了,每日诚心供奉敬香。问题在于他们只知一个道听途说的隐官称号,这位剑仙叫啥名啥,根本无从问询,只得暂时以“隐官”代替。

此外各脉道官的炼化日月精华一途,虽说一向有内外之别,外炼一道,单炼日或月,不是不可以,但是容易走岔路,最好还是讲求一个阴阳调和。故而多出一轮明月,都有些额外的裨益。

高悬在天的一轮明月皓彩中,有个身穿棉袍的精瘦道士,习惯性双手插袖,勾着身子,蹲在门外,与屋内那边问道:“金井师兄,师父临时起意的出门,是要见谁,与谁论道?”

斜背一只巨大葫芦的少年道童,坐在板凳上,必须盯

着炼丹炉的火候,误了时辰,坏了一炉仙丹的品相,他要吃不了兜着走,“原师弟,师父他老人家只说要出趟远门,如今咱们这儿,缺个迎来送往的看门道童,不太像话。”

王原嘀咕一句,“穷讲究。”

见那脸嫩的师兄面露不喜,瘦竹竿似的王原只好改口道:“金井师兄,如你这般尊师重道的,不多见。难怪师父愿意走到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。”

少年道童点点头,“原师弟,别看你如今入了道牒,有个亲传名分,想来师父他老人家心里边,还是更亲近我几分。”

王原嗯了一声,“那是必然,师尊念旧。”

若是老道士在场,王原跟道号金井的荀兰陵,是不这么师兄弟相互称呼的。没办法,老道士只认了出身米贼一脉的王原当亲传,荀兰陵始终就个看管炼丹炉的烧火童子,乐得趁着老观主不在家里,在王原这边占一占口头便宜。

有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,走路带风,咋咋呼呼吆喝着来壶茶水解解渴。

道童可不怵这个“辈分相同”的白玉京三掌教,没好气道:“陆三儿,又来打秋风?”

既然陆沉要喊自己师父一声碧霄师叔,那他们可不就是平辈的?再说了在这里,自己是半个东道主,陆沉作为客人,敢胡来?

陆掌教点头,嘴上嗯嗯嗯着,“大驾光临,蓬荜生辉。赏脸来这边打个牙祭。去,好酒好肉伺候着

。”

道童大怒,刚要骂人,就见那陆沉一个脚尖拧转,行云流水转身就要离去。

却被老观主伸手按住肩膀,“才来就走,不聊几句?”

古鹤瞧见那少年道童,先是一呆,继而伤感不已,颤声道:“金井道友。”

老观主神色自若,王原心生疑惑,道童则是一头雾水,“我们认识?”

陆沉望向那位又见面的道友,低声问道:“给贫道的碧霄师叔道过贺啦?”

古鹤点点头。

陆沉竖起大拇指,“如此上道,接下来在此修行,稳当了。”

道童疑惑道:“道什么贺?”

陆沉说道:“这位道友祝贺碧霄师叔荣升十五境啊。”

道童一脸懵。啥玩意儿?

王原倒抽一口冷气,双手插袖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
陆沉转移话题,笑道:“微尘道友,此番重见天日,作何感想?”

古鹤虽然心知不妙,依旧强自镇定,说道:“长生道上,不堪回首,故人长绝,散若浮尘。”

老观主看了眼陆沉的道心。

道士慨然有澄清尘世之想。

何必如此?

陆沉晃了晃两只宽大袖子,笑问道:“毫厘之差的伪十五,算得十五境么?”

道童摇摇头,“依旧不算。”

王原说道:“当然算。”

陆沉笑嘻嘻伸手按住道童的脑袋,将其定住。

道童没能掰开陆沉的爪子,奇怪问道:“陆沉,做啥子?”

陆沉神色认真道:“要去做两件事。”

道童问道:“找谁干架?”

陆沉一脸震

惊道:“什么脑子啊,这都猜得到?”

道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陆沉手背砸去。

陆沉立即一缩手,响起沉闷一声,道童这一拳打得自己脑袋两眼冒金光。

陆沉揉了揉少年道童的脑袋,打趣笑道:“真舍得下重手,开窍了么?”

老观主摆摆手,示意他们几个休要胡闹,带着陆沉一起散步走向道观门外。

总要尽一尽白玉京掌教的职责。

要让青冥天下不至于大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帮助师兄余斗解决一份后顾之忧。

要捷足先登,替不知具体何时归乡的大师兄寇名,扫清一条道路,祛除隐患。

“白玉京陆沉拜别师叔。”

陆沉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,用了两个说法,“道士陆沉拜别碧霄道友。”

远处瞧见这一幕的道童愈发不解,太阳打西边出来啦?陆沉这厮都懂礼数了?

老观主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点点头,以心声问道:“落魄山朱敛呢,不去管他了?”

陆沉洒然笑道: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,还计较主客身份作甚。在这人间,先来后到,都是归客。”

要做成此事,陆沉就得是三教祖师散道之后,崭新人间的《白云送刘十六归山》

注2:189章《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》

注3:来自读者的评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