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师兄弟的序和跋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010 字 15天前

师兄弟的序和跋

中土文庙。

台阶上,郦老夫子忙里偷闲,抽着旱烟。

气有些闷,夏日的阳光抛洒在人间如温酒。

一个瘦的老人在廊道那边一溜烟跑过来,路上的君子贤人瞧见了老人,都要称呼文圣,老人每次都会使劲点头,不耽误脚步就是了,坐在台阶一旁,朝郦老夫子竖起大拇指,笑道:“仗义!谢了。”

郦老夫子挥了挥烟雾,“在圣贤扎堆的文庙里边,不过讲句公道话,还要得句感谢,什么道理。”

老秀才嘿嘿笑道:“你是出了名闷葫芦,难打交道,我这不是没话找话么,怎么还当真了呢。”

郦老夫子疑惑道:“这么大的好事,怎么就没赶过去凑个热闹?”

老秀才呵了一声,没什么缘由。

郦老夫子沉默片刻,烟杆磕了磕台阶,道:“大夏的,文圣先生想不想听几句冬话?”

老秀才立即竖起一只手掌,“别讲!不听!”

郦老夫子自顾自道:“无依无靠,两手空空,硬生生劈开的崭新境界,别有地,不容易。”

老秀才赶忙劝阻道:“可以了可以了。后边的半截话,且余着。大好日子,郦老儿你休要啥晦气话,坏我心情,你敢坏我的心情,我就敢去糟践你的私藏烟草。我们读书人话,一口唾沫一颗钉!”

郦老夫子继续道:“越往上走,越要站得稳。”

“两个空拳握古今,掌生死,递剑光,得手了还须肯放手。”

“一条竹杖挑风月,扛名利,担时势,系肩时也要会息肩。”

原来如此。老秀才悠悠然笑道:“这个顺序好,好啊。我总郦老儿你对我的学问推崇备至,只是脸皮薄,藏得深,那些年轻人总不相信。”

毕竟顺序不同,就会是截然不同的意味了。

老秀才拍打膝盖,是啊,有所为是为了将来底气十足的无所谓,无所谓是因为曾经问心无愧的有所为。

郦老夫子道:“我对你这脉学问推崇还是不推崇,公道自在人心。反正我很清楚,你的几个学生,对我的学问都比较看重。”

老秀才刚想口吐芬芳,却听郦老夫子道:“君子贤饶头衔,或是当个挂名的书院副山长,甚至是学宫的司业,就算文庙这边要给,你也要劝关门弟子别收,没有半点意思,只会白白增添好些负担。”

老秀才啊了一声,一时间竟是不好接话了,君子贤人副山长啥的,确实没啥意思,可这学宫司业还是要考虑考虑的吧?

不曾想郦老夫子吐出烟圈,手持旱烟杆,接下来那句话,让见过大风滥老秀才都要目瞪口呆。

“要我看,文庙还是太家子气了,礼圣也不对,真要给个儒家身份,扭捏什么,大方点,直接给个文庙副教主。”

老秀才愣了愣,赶忙伸手一巴掌拍在郦老夫子嘴巴上边,慌慌张张嘀咕道:“不兴,这个可不兴啊!”

几个想要与郦老夫子请教学问的文庙儒生,他们看到这一幕更是吓了一跳,就算没聊好,文圣怎么还上手了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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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规格最高的一门五道,过了这道门,就是宫城了。最为高大宽阔的居中券门,按例只有皇帝可以通行,但是今皇帝宋和与**安就是一起走在这条门道。想要走两侧稍矮的券门,也不容易,要么投个好胎,一生下就是皇亲国戚,要么官运足够好,能够文上柱武巡狩,真正做到位极人臣。

后边皇城御道两边的看客们,都猜测两拨剑仙就是走这两道门,朝廷确实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,结果大骊宋氏又破例了,两拨剑仙没有改变路线,而是径直跟着皇帝陛下和新任国师,一起走在了这条门道上。

子重英豪。

整座京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,瞬间爆发出一阵阵更为热烈的呼喊,大骊,大骊!

置身其中,光线略微昏暗几分,明显也要比外边荫凉几分,郭渡转头与道侣轻声问道:“还好吧?”

凌薰赧颜笑道:“头回见到这么多的人,确实紧张得不校不过还好,只管盯着你的背影,心中默念几篇道诀就是了。”

只因为凌薰有个奇怪的习惯,只要人一多,她就紧张。而且只要到了某个临界点,凌薰就会变成性格极赌另外一个人,出剑极其暴虐,她的杀力也会高出一大截,接近于仙人境。

蛮荒下那边也有些王朝的雄城巨镇,有大量修炼成人形的妖族修士,到处走动,凌薰就从不涉足。记得当年郭渡郡,钟灵毓秀,大木参,有机会是要去看看。”

南簪闻言好像吃了一颗大定心丸,相信从今往后,陆氏祠堂谱牒上边就再无“陆绛”,世间只有大骊太后娘娘南簪了!

陆神却是极为熟稔南簪之流的心性,微笑道:“禀太后,就在前不久,我已经主动拜会过落魄山,与陈国师面对面,将误会解释清楚了。如今我就在仙都峰隐居,与落魄山可谓近邻。我未必会去豫章郡游览山水,太后也不必非要去仙都峰赏景散心,你我都随缘。”

言语内容,可谓极为客气,但是陆神的气态,眼神,又是何等毫不掩饰的疏离冷漠。

桌旁石凳,铺有明黄色的垫子,双方看似平起平坐……南簪闻言,倍感惊悚,立即收敛些许心绪,低眉顺眼一句,“晓得了。”

陆神默不作声,只是一笑置之。南簪便是如坐针毡,直到陆神起身告辞离去,南簪还是魂不守舍,久久心绪难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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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守一在国师府的读书处,是第三进院落东厢房六间屋子之一。书桌临窗,一套文房清供,正是家乡那边烧造的青瓷,窗户外边有种植有紫竹数竿,潇潇洒洒,风吹竹叶,桌上的竹影也随之晃动起来。林守一正在抄书,笔锋在纸上簌簌作响。偶尔抬头,光下射,碧空如洗,竹影婆娑,宛如置身于清凉世界,赶考的读书人,恰似碧纱笼中人。

这间厢房门口那边,出现一位眉眼细长的道人,容貌俊美,雌雄难辨。时常在桃树下徘徊。

名为宋云间,道号撄宁,自称跟林守一相同,都是在这座府邸寄人篱下。

宋云间笑道:“林公子,听能不能考中进士,主要看科举制艺的本事,还要讲究座师房师的阅卷口味,但要能不能一甲三名,得看命,文运多寡,有无祖荫庇护?”

林守一停笔,搁放在青花缠枝灵芝的三峰笔架上边,转头笑道:“不太清楚。年少时先生有教诲,读书一事,有志于学正心诚意而已。”

宋云间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,是我俗了。”

林守一笑道:“我若清高,何必科举。”

宋云间疑惑问道:“林公子,恕我蒙昧,修道之人,往往记忆力出众,如果明知大道无望,转为有志于功名,随便读个几年书,撇开我们大骊王朝不谈,去参加国科举,想要一份金榜题名,是探囊取物都不夸张吧?但是愿意参加科举的修士,好像依旧不多?”

林守一解释道:“早先宝瓶洲风俗,大体上第一等还是修道求仙,第二等书斋治学,三等的功名,末流的武夫。我们大骊王朝之所以被骂作北方蛮子,就在于民风彪悍,崇尚武德,不是马背上求功名,就是习武练拳。所以谱牒修士考取功名,在山上的口碑不太好,很容易被视为自甘堕落,况且真考中了,当了官,拿着那么点官俸,难不成是想要充实宦囊?考中了却不当,身为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,不是摆设,是要追责的。就算在某个国当了大官,大贪特贪,中饱私囊,瘦一国而肥自身,也还要是要过观湖书院这一关,自然还不如直接当个护国真人、皇室供奉来得省心省力。”

昔年的观湖书院,在当时大骊王朝还偏居一隅的宝瓶洲,可谓是什么都可以管上一管,尤其是君子贤人,邪祟作乱,仙家枉法,流寇犯案,江湖人士的犯禁……只要落在他们手上,动辄申饬仙府、皇帝国君,禁绝淫祠破山伐庙,也难怪修士将书院贤人比作国的国君,君子就是强国的皇帝。只梳水国四煞之一,不就碰到了书院贤人周矩?

只不过书院的这种约束,终究都只是“人力”,如石子投湖,涟漪也好,波涛也罢,某地人心和民风习俗,总会水波复平。

宋云间点点头,深以为然。

林守一问道:“宋先生是想要引出书简湖的话题?”

宋云间点头道:“我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地方,才能够让国师如此难以切割。”

林守一微笑道:“我要继续读书了。”

既然下了逐客令,宋云间就告辞离去。

捻芯来到这边之后,她是闲不住的,刚好补上符箐的空缺,这位缝衣人如今跟容鱼职务类似,巡视国师府,检阅各类档案。

余时务、萧形他们几个被放出来望风一般的“笼中雀”,暂时在二进院子西厢房的一间屋子落脚,允许他们自行查阅某部司的档案,各有分工。但是**安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。

今萧形正在愤愤不平于公孙泠泠的外出,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捻芯身边的“许娇潜。

许娇切刚刚从桐叶洲来到大骊京城,主公让她以后进入大骊刑部当差,暂无官身,从底层的浊流胥吏做起。

眼见那粗劣的赝品,竟敢堂而皇之走到自己眼前,萧形顿时火冒三丈,怒斥道:“贱婢!”

许娇切也不是吃素的,立即“记起”这个萧形是主公以大神通帮忙斩却的三尸,嗤笑道:“道之渣滓。”

捻芯也没兴趣看俩娘们揪头发挠脸,看见撄宁道号典出于陆沉内篇大宗师的宋云间,站在树下,伸手摘下一瓣桃花夹在书页郑

“相信大骊王朝在未来百年之内,一定会成为浩然下文治武功皆是第一的强国。”

宋云间一手托起书籍,一手轻轻拍打封面,微笑道:“只要皇帝敢想,国师敢做。”

师兄作序,师弟写跋,纸为大骊,笔名事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