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流
老莺湖湖边,被死死掐住脖子的大绶王朝皇帝殷绩,瞬间满脸涨红,很快转为铁青色,“陈国师,都是误会。”
皇子殷邈是位武夫,他这个皇帝却是寻常人。殷绩每次喉结微动,如触刀刃,疼痛难当,煎熬至极,生平受辱之大无以复加。
陈平安说道:“殷绩,我在问你名字。事不过三,悠着点。”
宋集薪绷着脸忍住笑,这位大骊藩王内心的某个死结,不曾想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开。
殷绩,被人掐脖子的滋味,不好受吧?想来更不好受的,还是被人一边喊着你的名字,一边问你叫什么?
宫艳手持那柄纨扇掩了半张娇艳如花的脸庞,哎呦,此刻的年轻隐官,瞧着英俊极了。
虽然殷绩当下处境尴尬得……能让一般人都觉得不如死了算了。
但是李拔却是对殷绩评价不低,先前跟洛王宋睦说的那几句话,真是诛心。
如果藩王宋睦就此想要更进一步?皇帝宋和就此有了什么想法?最厉害之处,即便宋睦自己没有生出这种藩王戴白帽的僭越念头,宋和也坚信自己应该继续放权给陪都,可以让宋集薪在叔叔宋长镜那边待着,本就不错的叔侄关系变得更好也无妨。但是至少他们相互间恐怕都要猜测对方,我是这么想的,但是他内心深处到底有没有想法?
需知大骊京城和陪都洛京之间的关系,何等微妙。同父同母的一双同胞兄弟,皇帝“宋和”和藩王“宋睦”,又是何其微妙?
任你藩王宋睦权势再大,在宝瓶洲山上口碑再好,在大骊民间威望再高,你终究只是一位藩王,而非皇帝。
李拔心知肚明,殷绩一旦返回大绶王朝,大绶殷氏跟大骊王朝的这个梁子就算结下了。本是结盟而来,却是结仇而返?
一次次被羞辱的殷绩,无比艰难介绍自己,略显含糊不清,“我叫殷绩,现任大绶王朝皇帝。”
皇帝眼眶充血,脸色已经从青转紫,呼吸都是一种奢望。
陈平安疑惑道:“误会?酒桌上误会,院外湖边是误会,现在你落在我手上,又是误会,殷绩,你们大绶王朝开误会铺子的?”
确实是字面意思上的落在他“手上”了。
殷绩已经说不出话来,奄奄一息。当然不是假装,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,还可以跌几境或出山或走江湖,他殷绩一副肉体凡胎,有什么可作伪的。
远在中土神洲的大绶王朝,所有为殷氏扶龙、或是附龙的山巅修士,都是道心一震再震,纷纷心惊开始推衍起来,整座钦天监更是吓傻了,原本气势如虹、稳如山岳的一国气运长柱,为何顷刻间摇摇欲坠?!
陈平安有意无意看了眼皇宫那边,好像有些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了。
宋集薪也是有些烦躁,虽然他们俩隔壁邻居,在泥瓶巷那边从小就关系一般,但是至少知根知底,真是那种谁在自家院子放个屁隔壁就能听着的。
皇帝殷绩身后不远处,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曹略,他是大绶王朝唯一的外人。在桌上就坐在殷绩身边的曹略,此次来到宝瓶洲,是个人喜好。
他刚想要开口说什么。
却被年轻隐官眯眼斜睨,好像在说个道理,这里有你说话的份?
你一个大端王朝的外人,此刻就只是宝瓶洲的游客,确定自己分量足够,有从中斡旋当和事佬的资格?
曹略只好暂时把话咽回肚子。
宋集薪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国师,最好别给他殉国的机会。君王殉国,在史书上和百姓心目中,总能加分不少,可以按罪减一等算。不如要他当一个隔三岔五就下罪己诏的著名皇帝。”
国仇与私怨,能分开算就分清楚,分不开就忍着。宋集薪自认当了这么多年的陪都藩王,涵养修心这块,还是有点长进的。
宋集薪提醒道:“陈平安,再掐下去,这哥们就真死了。”
陈平安斜眼看藩王。
宋集薪恼火道:“你斜眼个什么劲儿,我是有切身体会的过来人,比你有经验!”
陈平安好像一愣,随之敛了敛心绪。他哑然失笑,只是略微松了松力道,依旧不肯放手就是了,落我手上还想跑?
宫艳和黄幔只觉得这话说得有趣,李拔则是立即高看藩王宋睦一眼。
宋集薪心中却是大为松了口气,他倒不是舍不得殷绩死,说实话,论私心,他巴不得陈平安把这个老东西的脖子捏碎了,陈平安从小就记仇,他宋集薪便大度了?只是陈平安也好,藩王宋睦也罢,欲想预谋大事,毕其功于一役,现在,至少此刻,还不是你我的最佳时机。
蔡玉缮竟是位仙人,被年轻国师随手打烂了嘴巴,他没有还手之力,更没有衔恨的想法,只是一手藏在袖中掐诀,运转家学秘法,再抬臂伸手遮掩面庞,很快就有细密血丝在伤口处蠕动,以经络生发白骨,继而白骨生肉,肌肤恢复如初,很快就补上了一张嘴巴,但是伤痕累累,触目惊心。
陈平安稍微转移视线,望向那个化名崔佶的殷邈贴身侍女。
她察觉到大骊国师的视线,心怀巨大怨怼的崔佶立即藏好眼中恨意,心思急转,“陈国师,我错了。”
大概是崔佶觉得自己仅是嘴上道歉诚意不够,一边说了句我真的错了,一边就要自己打自己一巴掌。
陈平安此刻一手掐住殷绩的脖子,还有一只手是闲着的,就朝她做出个遥遥一巴掌摔耳光的手势。
约莫是一个不小心,没掌握有力道,就将崔佶的脑袋都给拍掉了,她当场毙命。砰一声,女子娇躯如花瓶,脑袋开了花。
那就下辈子好好改错。
先前崔佶走去给少女“道歉”,陈溪终究是凡俗少女,她只能看出崔佶眼中的浓重讥讽,不屑,还有一种惋惜。
但是修道之人,或者是公门中人,却都知道崔佶,当时是在告诉少女一个不必她说出口的真相,这件事没完。
崔佶之所有流露出惋惜的眼神,当然不是她有什么怜悯之心,只是这位皇子殷邈身边的贴身侍女兼死士扈从,因为她实在是太熟悉一些“规矩”了,说不得你们东家魏浃和园子大把事,他们自己就会用一种很干净的方式,把你“送走”。一片无根浮萍之沉沦稀烂,谁会追问,谁跟在意?但是如此一来,让“崔佶”如何感到满意,如何抵消心头之恨?
侍女崔佶身边杵着的高弑被溅了一脸鲜血。
这位既是武学宗师、又有一件仙家重宝的九境瓶颈武夫,不敢动,他甚至不敢擦拭脸上的血迹。
高弑腰间挎着的那把绿鞘长刀,曾经杀过一个半的玉璞境。
“半个”是因为对方凭借遁法跑掉了,半死的下场,没死透而已。
陈平安问道:“蔡玉缮,你不是很会说话吗,怎么不说几句大义凛然的公道话,例如不分青红皂白,滥杀无辜?”
“永泰县知县王涌金信了,你再看看我会不会信?”
“蔡玉缮,蔡大学士,可能性不大,总要试试看。”
别说是知县王涌金,多年以来被誉为大骊县官里边的文胆、脊梁骨的他身体如筛子抖着。
所有跟着知县来这边办差的永泰县官吏,觉得天塌了。
蔡玉缮战战兢兢,哪敢提这茬,赶忙作揖劝说道:“陈国师,不如先把我们陛下放下来?一起进了屋子好好聊?”
陈平安说道:“蔡玉缮,我再给你一个好好说话的机会,记得想好了再说。”
蔡玉缮硬着头皮,以心声说道:“陈国师,终究是各为其主,斗胆恳请体谅几分……”
砰一声。
蔡玉缮当场肉身粉碎。
高弑又见血了,这次是被溅了满身鲜血。
先前眼睛都没眨一下,现在高弑眼皮子微颤。
他作为殷邈的贴身扈从,当然晓得这位皇子肚子里边的那点小九九。
而大学生蔡玉缮是铁了心要扶小皇子殷邈作龙、当那下任真龙天子的。
殷绩是一头老谋深算的老狐狸,未必没有想要将儿子们当蛊养的想法。
胜出者,光明正大也好,不择手段也罢,就是大绶皇帝!
浩然天下十大王朝,中土神洲的邵元王朝排在制度走个流程,总是要走的吧?我们只要在场,北衙还能省去许多文书记录。”
年轻校尉伸手抵住北衙制式腰刀,“跟我说不着这些繁文缛节,我只听洪统领的吩咐,现在就是个看大门的。看不住,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我明儿就要滚出北衙。”
那位鸿胪寺官员怒极反笑,“司徒殿武,那我给你磕个头?求求你这个大爷高抬贵手,给我们放行?”
司徒殿武攥紧手中那根裹有一段明黄云纹锦缎的北衙特制马鞭,面无表情道:“磕。”
这位年轻校尉随即扯了扯嘴角,补了一句,“磕了也不给进。”
那人怒道:“司徒殿武,你个小兔崽子,我跟你爹一起在郓州剿匪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玩泥巴……”
年轻校尉杀气腾腾,眯眼道:“滚你妈的。逢年过节,陪着我爹走门串户,喊你一声世伯,占了便宜差不多点就得了,你搁这儿跟谁攀亲戚呢?!”
老莺湖大门外,一时间鸦雀无声。
司徒殿武不担心这位“世伯”的秋后算账,年轻校尉只是既期待又忧心忡忡,遥遥看了眼皇城国师府那边。
你个刚刚当上了大骊国师的人,可千万别当缩头乌龟,跟这些文官似的喜欢捣浆糊啊!
北衙将卒,除了极少数文官,几乎都是大骊边军出身,像他司徒殿武自己,就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,还有更多没能走出来的。
附近有一骑,年龄稍长司徒殿武几岁,叫秦骠。是一名给司徒殿武担任副手的同秩校尉,秦骠就是从大渎以南的地方来的,来了就没走的那种,不但他自己没走,甚至还将家眷都一起带到了大骊京城,在这边安家了。这家伙可是是洪统领身边的大红人,跟在外边偷摸相认的私生子差不多了。就连秦骠的媳妇,都是洪霁一位沙场好友、过命兄弟的家中晚辈,洪霁亲自当的牵线月老,之后秦骠购置宅子,当证婚人,都给包办了……仗打完了,我们都是大骊王朝人氏了。
秦骠一直没有说话,跟司徒殿武一比,好像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北衙陪衬。
我们认大骊边军一起出生入死的袍泽,也认你们治国有方、能够抵御妖族的大骊宋氏,
但是这些年来,你们大骊官场自己都有本土和外地的说法,那也就别奇怪我们为何会不得不抱团。北衙内部还好,都是生死兄弟,别的衙门呢,地方上的诸州郡府呢?
秦骠这些年也认识了些北衙外边比较投缘的朋友,他们几乎都会问个共同的问题,你为何不留在家乡那边,这会儿估计别说官升好多级,肯定都可以每天朝会见着坐龙椅的皇帝了,类似咱么这儿的小朝会,有你秦骠的一把椅子。
秦骠每次总说既然他媳妇是这边的人,就怕她去了自己的家乡,会吃不惯住不惯待不惯,没法子的事情嘛。
真正的原因,是秦骠喜欢大骊王朝骨子里的那股子劲,就像最烈的好酒!
带兵的武将,不卖自家的崽儿,将军不捅沙场的刀,文官不会在朝堂、衙署用笔刀捅武将的后背。
我秦骠若是哪天在沙场战死了,那就是我带兵打仗的本事不济,我不会问那些乱七八糟的“为什么”,不担心身后的朝廷,忘记我和我的兵,不担心我的长辈无人养老,不担心我的子女,会没了爹之后,反而被人瞧不起。
我秦骠喜欢这样的大骊王朝!
但是就在去年的年底,他试探性询问媳妇一句,要不要去他家乡那边看看,就只是去那边游览山川。媳妇呆了很久,说好的。
司徒殿武瞬间眼眶通红。
沙场杀敌也好,京师巡城也罢,都是我们该做的!但是你们,总得讲点为人的道理,不要只顾着当官,当大官!
就在陈平安即将掐断殷绩脖子的那一刻。
一位背剑的年轻人出现在墙头,“国师。陛下说了,可杀。”
剑修宋续,地支一脉修士的领头人,大骊王朝皇帝陛下的二子。
他还有十一位同道和同僚,其中唯独周海镜是九境武夫,大骊王朝四大武评宗师之一,虽是暂时垫底,但她还年轻。等她做掉鱼虹那个老匹夫,他娘的好像还是垫底。
宋集薪幽幽叹息一声,好,皇帝陛下,你赢了。
宋续神采奕奕,加重语气说道:“可以杀!”
宋续继续说道:“陛下说了,一旦宣战,那就连同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在内,一起跟大绶王朝打,往死里打!”
殷绩这一刻好像终于彻底绝望了。
咔嚓一声。
大绶王朝的皇帝脖子就这么断了。
云深处多神仙,天壤间全是悲欢离合,碎了犹肯补、掉了再不肯要回来的一支小花簪,也许就是大骊王朝的一份民心,它既可以大浪滔天洪涝翻涌,也可以浩浩荡荡大江流。
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就这么结束的时候。
陈平安大袖飘摇,剑气瞬间弥漫天地间,淡然道:“地支修士听命,随我白日斩鬼。”
逃遁便是,只管跑。
也不欺负你一头大绶鬼物,就只以大骊实力杀大绶十四境于大骊国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