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龙变
大骊京城的外城,注定会被后世史家浓墨重彩书写一笔的老莺湖。
地支一脉率先返回此地,宋续去了趟御书房,跟皇帝大致说了这场天地通的缘由。只不过宋续也说自己境界低,只算略知皮毛。
真相到底如何,只能是问陈国师本人了。皇帝陛下却是摇头笑言一句,我当然好奇那些山巅甚至是天上的奇奇怪怪,不过我更在意大骊朝廷明天的走向。
当陈平安重新现身的那一刻,园内众人心情各异,有些终于松了口气,有人将心提到嗓子眼,有人如丧考妣,有人笑颜如花。
甲字号院子门口,容鱼轻声说道:“洛王等久了,就先去院子里边坐着休息。”
陈平安笑道:“他从小就这德行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坐着绝不站着。”
容鱼说道:“陈溪还在水榭那边,韩祎和韦赹都在,不会有任何问题。”
陈平安点点头,问道:“刚好符箐起了南边,不如让陈溪进入国师府”
容鱼试探性问道:“国师是打算让陈溪成为类似符箐的人物,还只是帮她找个落脚地儿”
陈平安说道:“当然是后者。”
容鱼说道:“那我觉得国师府未必是最好的选择,太过引人瞩目,她一辈子都无法与国师府撇清关系了。陈溪看似柔弱,实则性格刚烈,以后总是要嫁人的,国师府侍女的身份,总会让她未来夫家在内的所有人难免多想。”
陈平安点头说道:“陈溪以后在京城的日常生活,你可以跟曹耕心商量着来。”
容鱼领命,只是内心有几分奇怪感受,好像这趟白日斩鬼归来之后的国师……她也说不清道不明。
进了院子,见那洛王,已经带着几位扈从离开正屋,准备移步别处。卢钧挤眉弄眼,这么多外人在场,他总不好直接喊师父。
陈平安跟这位不记名弟子与那大源新任国师笑着点头致意,道号抟泥的崇玄署杨后觉规规矩矩行了个稽首礼,陈平安坦然受之。
再看向宋集薪,陈平安问道:“跑什么这会儿赶去参加小朝会议事啊是苦口婆心劝说陛下杀殷绩,还是跟陛下诉苦蛮荒战场那边怎么办”
下了台阶,宋集薪恼火道:“我见不得你在这边抖搂威风,这个理由,行不行!”
陈平安点头道:“是你的真心话,但你还是别跑。藩王总得有点藩王的担当。”
宋集薪只好重新回到屋子,桌子酒水都已经撤掉,重新布置了一番,有几分官厅模样。
看得出来,宋集薪是故意为陈平安如此安排,只要这位国师一回来,就可以马上“就地”议事,绝不会把决议拖延到国师府。
至于他这位藩王,当然需要避嫌。
宋集薪坐回椅子,瘫靠着椅背,使劲扯了扯领口。他娘的,这种怪话,也就你说了,老子忍了,不好跟你个隐官掰扯什么,换个人看看
陈平安说道:“你既然喜欢耍官威,也行,换座院子,负责去跟礼部和鸿胪寺官员谈事情。”
宋集薪皱眉道:“不妥吧。”
陈平安问道:“不妥在哪里,当着我的面子,藩王见几个京官,是宗室条例里边明文规定你宋睦僭越了你告诉我,不如我去跟宗人府商量商量,斟酌斟酌”
“还是担心皇帝陛下你跟礼部、鸿胪寺的文官老爷们密事商量,暗中勾结,要揭竿而起造反”
“真是如此,你们不得先去兵部刑部衙门借刀弩、借几副甲胄啊真有这本事,你洛王就叫成事绰绰有余了。”
宋集薪哑口无言,指了指这位一离开家乡泥瓶巷就反而越来越像家乡人的家伙。
记仇,你就记仇吧你。我宋集薪也就是上过学塾,读书比你陈平安多,所以不跟你有辱斯文的吵架。
不然我真要不管不顾了开骂,也未必会输给你。
宋集薪站起身,打算去丙字号院子“升堂办案”,至于那栋乙字号院子,他还真是嫌晦气。
宫艳收起那柄纨扇,跟年轻隐官施了个万福。玉道人黄幔则与那位年轻国师拱手作别。
溪蛮浑然不觉,他的心思还是在高弑兄弟的那把宝刀上边,只是给那大端王朝的曹焽一打岔,东拉西扯,三人关系熟络了,溪蛮也不再好意思总想着在地上白捡了一把宝刀,借刀,耍几天,都是自家兄弟了,总是可以的吧
只有李拔,如芒在背。却不是敬畏眼前这个陈平安,而是一种好像修道之人亲眼见大道的窒息。
陈平安聚音成线,与这位金甲洲仙人密语一句,“过了今天,焠掌道友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。”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先拉着宋集薪一起沿湖散步,跟他说起了国师府那棵桃树、关于桃花朵数的密事。
宋集薪皱眉道:“说得通。”
八十几朵的桃花,这就意味着大骊宋氏在那一刻的“真实国祚”,也就不到九十年。当今天子跟他们两个是同龄人,近两百年以来,大骊宋氏历任皇帝即便称不上是什么长寿皇帝,却也极少有夭折的,先帝是例外,这里边毕竟涉及到了山上和文庙禁忌。皇帝宋和算他还有二三十年的国主光阴,假设大皇子宋赓届时顺利继位登基,这位大骊新帝再坐龙椅二三十年……
大骊是浩然天下排制度,循着旧例做事即可。但是在那山下,不管是江湖的,还是市井的,就比较棘手了。在这期间,六爷就让柳这位“帮闲”,以江湖人的身份解决江湖事,离开大骊国境,渠帅带着人或是银子,摆平了一些纠纷。
柳从头到尾,都没有正眼敢看那位大骊国师一眼,听闻问话,立即站起身,拱手轻声道:“启禀国师,都是六爷的意思,我只是听命照做。”
陈平安说道:“她是闹着玩,你柳却是实打实混江湖做事的,打理着一个明里暗里有三千号属下的大帮派,并不容易,说吧,这么多次往南走,总计花销多少,送出去多少的‘茶水费’”
柳满脸错愕,震惊不已,国师大人竟然连这种小事都是熟稔的
茶水费是一个好听的江湖说法,简而言之,就是我柳给谁面子,花钱消灾。
但是如果谁不给我柳面子,帮派就会给出一道不死不休的追杀令。其中有两笔未能送出的茶水费,对方代价就是好多条人命。
柳迅速回过神,说道:“回禀国师,都是小钱,不值一提。”
陈平安说道:“报数。”
柳立即低了低头,再弯了弯腰,说道:“总计是两万七千五百两银子,国师大人,帮派里边有账可查,小的,既没有多开销一两银子,也绝不会少花掉一两银子。”
就在此时,容鱼进了屋子,说道:“国师,刚刚对过账了,刑部档案,兵马司秘录,还有柳他们帮派内部的账簿,都已经点检完毕,六爷黄连给了柳五万两银子,除了柳亲自出面的茶水费,没有问题,其余几次帮派人物出面办事,先后五次,总共昧掉了三千二百两银子,相信误差不会太大。一开始都是几百两的赚钱,最后一次胆子就大了,凑了个整数,一千两。”
柳瞬间冷汗直流。
容鱼笑道:“柳帮主好心是好心,只是做起事情就不清爽了。”
柳颤声道:“小的今晚回去之后,一定彻查到底。”
容鱼说道:“彻什么查不是已经帮忙查清楚了嘛。”
柳面如死灰,自言自语道:“小的该死。”
陈平安说道:“自称名字‘柳’即可,你要是脸皮厚点,自称渠帅都无妨。”
柳立即惶恐道:“小的不敢!”
容鱼笑道:“不敢自称柳或是渠帅,倒是敢驳回国师的建议,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”
柳身体抖如筛子。
容鱼说道:“站直了说话!”
柳吓了一大跳,立即下意识仰起头挺直腰杆。
陈平安问道:“柳,你们在南边,有没有建造分舵的想法”
柳满脸汗水,视线模糊起来,也不敢抬手擦拭,轻声道:“之前有过这种想法,但是六爷怕我胡闹,没点头,就做罢了。”
陈平安笑道:“京城不都说你是某位皇子的知己,还怕这些个”
柳哭丧着脸,“国师大人,那些都是敌对势力坑害柳的下作手段,绝无此事,柳可以对天发誓,若有半点假话……”
陈平安摆摆手,说道:“发毒誓就算了,我怕你真挨雷劈。”
柳一头雾水。
陈平安说道:“柳,今天在这里,你我是毕竟第一次见面。不过我希望以后到了大骊边境,或者是去了大渎以南的地方,你能够见谁了,都是站直了说话。”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朝廷这边,很快就会替你安排一到两位贴身扈从,放心,既不是掺沙子,也不是不放心你,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帮派,昨天今天是你的,明天后天也还是你的。”
“就只是怕你出了院子,腰杆太直了,误以为整座大骊朝廷都是你们的靠山,将来出了大骊国境,做事情没了分寸,跟谁都喜欢说话太冲。这一两位扈从,出手次数都是有限的,但是不会跟你直说,你全凭猜。总而言之,柳,你自己悠着点。既不要不用、白白浪费掉,也不要随随便便就挥霍一空。”
柳刚想要习惯性自称一句“小的”,立即回过神,拱手沉声道:“国师大人,柳记住也明白了!”
陈平安问道:“柳,知道你为什么今天能够坐在这里吗”
柳答道:“因为六爷”
陈平安摇摇头,笑了笑,“因为有个老江湖的前辈,他说你这个人好像还行,好像。”
柳战战兢兢进了院子,跟腾云驾雾似的离开院子。
到了湖边,走远了,柳突然狠狠摔了一耳光在脸上,怎么就不敢胆子再大一点,自称渠帅呢!
不敢与谁炫耀此事,不也是可以自饮自酌自夸自乐一番
巡城兵马司一队骑卒,已经将老莺湖私家园林的东家魏浃,给“护送”到了意迟巷魏家门口。
其实除了魏浃,还有今天在这边吃饭喝酒的所有客人,都是有此殊荣的。
除了意迟巷,还有篪儿街在内的几条街巷,今晚都出现了不太一样的铮铮铁甲与马蹄声。
容鱼站在门口,看着屋内的年轻国师,她轻声问道:“国师,还要见什么人吗”
她很清楚,国师真正要斩的,何止是鬼,而是整座大骊王朝光天化日之下的人心鬼蜮。
陈平安走出屋子,看似随意问道:“你觉得‘六爷’怎么样”
容鱼想了想,说道:“做事情毛糙了点,但是……有心。”
陈平安点点头,说道:“评价不低了。”
境界低了,缩地山河都成奢望,就让宋云间帮了个忙,陈平安去了一趟城头,再次看着大骊京城外边的那条官道。
白昼与夜幕所见风景,是不一样的,此刻道路上边灯火蜿蜒一线如龙。
多少人愿意相信自己只要进了京城,就一定可以把明天过得比今天更好些。
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默默走出这座京城的人,曾经希望而来,失望而去。
陈平安扯了扯青衫领口,喃喃自语道:“大师兄,齐先生,请你们放心,大骊王朝,宝瓶洲,浩然天下,这人间,明天都会更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