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算账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2557 字 15天前

算账

在海中歇龙台那边略作休歇,一袭青衫下潜海底。

陈平安暂时也无法掐辟水诀,只能纯粹以一副坚韧无匹的武夫肉身,不断深入海底,恰似青山入水。

先前误以为跌境到一境,能够缓上一缓,稍微喘口气。不曾想真如老话所言天道不爽,就没有隔夜仇。

去大绶朝兴师问罪是真,却是崔东山他们的事情了,自己独力承担一场天殛,则是迫在眉睫、避无可避的事情。

既然在劫难逃,那么如何应劫如何渡劫,万年以来山上修士,各有五花八门的玄妙手段和惊奇路数。

陈平安在海中运转目力,寻见了一条海底山脉,如箭矢激射而去,走在其中正支龙脊之上,如访山的游客缓缓徒步下山。

说来奇怪,大道亲水的陈平安,数次远游,真正遁水的次数,其实屈指可数。

陈平安惊讶发现这条山道上竟有些人力迹象,一挥袖子,将那些淤泥驱散干净,竟是座建造在山间的破败行亭。

真是沧海桑田,桑田转为沧海。

大致估算一番,还有约莫一刻钟的偷闲光阴,反正四下无人,陈平安伸了个懒腰,再摔着两只袖子,大摇大摆下山,走了片刻,锦衣夜行似的,自己也觉无趣。便双手笼袖,在心中给自己鼓励打气几句,只是转念一想,这会儿求天公作美,好像不太对,求“老天爷再打个盹儿”才是正理?

陈平安自顾自笑起来,好歹是一位止境武夫,开口说话还是无碍的,百无聊赖,便开始询问有人在吗……

是沦为彻头彻尾的一穷二白,连武夫肉身都一并毁弃了。还是武道一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,以止境跻身十一境。在此一举!

若是前者,别说将来做客白玉京一事,肯定已是奢望,能否阳寿百年,都不好说。

假使是后者,就真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了。一境修士,只需慢慢登山便是,那场游历,既作散心与养眼,也作养神和修行。

好像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草鞋少年靠练拳吊命的那段惨淡岁月。

到了山脚,规规矩矩礼敬过三炷香,再在“山下”行走,漫无目的,青色身形快若奔雷,陈平安骤然间止住身形,抬起头,如此迅速?!

陈平安屏气凝神,深呼吸一口气,刹那之间便跻身神到一层。

四周海水被层层叠叠被推出去,霎时间海面之上,波涛汹涌,方圆数万里水域,异象横生,海中无数水裔生灵逃离更远。

就在此时,三山九侯先生遥遥以心声说道:“既然知晓我的道号,便知道在这件事上,帮不上道友半点。”

陈平安洒然笑道:“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。”

三山九侯先生不再言语,显然已经撤回了神识。美言半句的客气话都没讲,毕竟此事涉及天殛,旁人掺和其中,至少就是天厌。

能够在这种关头跟陈平安聊上一句闲话,就已经算这位远古道士能够担事了。

刘飨也已经离开歇龙台,在数十万里之外一座开辟有道场的海岛仙府现身,施展搬运神通,将十几个不成气候的仙家炼师给丢到了更远处。

刘飨心中默默计数。一场天殛,按约而至。

陈平安所在那片海域,貌似齐齐整整,如被刀割豆腐一般,瞬间荡然无水,实则是无数海水都被大道挤压到了一人周边。

海底渐渐响起一阵阵擂鼓声,那是人间武道之主的强烈心跳。

更远处的海水疯狂倾泻入那片“空地”,毫无征兆的显化出大火烹煮的惊人气象,沸水翻涌,白雾蒙蒙,名副其实的一座火海。

火海过后,天上便落下了亿兆计数的金色雨点,颗颗粒粒,浑圆凝结为实物,天海之间,宛如悬挂着一张金光绚烂的天庭珠帘。

在那之后,海底震动,山脉如活物般生出了灵智,以怒斥着那唯一一位武夫的罪状,大逆不道,其罪当诛!

刘飨喟叹不已,这还是新神道崩塌之后的天地余韵造就而出,若是周密愿意苟活人间,在这个关头动点手脚?后果不堪设想。

甚至就连山海宗那边,都能察觉到这份大道潮水的涟漪,惊涛拍岸,山崖竟然出现了一道道裂纹,那些历朝历代出自仙家手笔的石刻榜书就此漫漶。

但是在此。”

殷宓点头道:“就一个宗旨,在查明真相之前,接下来一切事宜,连我在内,大绶朝听从文庙调遣。”

其实屋内众人,心知肚明,大绶朝的太上皇,便是那位山顶的中岳山君,殷霓。

在浩然天下,将京城建造在大岳山脚的王朝,大绶殷氏是独一份的。

马宣便是通过中岳这条升官图路线,投身大绶边军,得以顺利建功立业,成为武将和疆臣第一人。

此外还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绶朝国师,刘绕已经闭关将近百年光阴,以至于许多百姓都不知本朝还有国师。

就在此时,屋门口那边走出一个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,笑嘻嘻道:“韩教主,不如让我来给太子殿下打打下手,查漏补缺?”

韩老夫子思量片刻,点点头,“如此最好,我也担心自己带来的那拨君子贤人,绕不过屋内这帮官油子的八百个心眼子。”

马宣心中大怒,腹诽不已,这厮同样喊你韩教主,怎么不骂他一个他妈的?

崔东山唉了一声,埋怨道:“人跟人不一样的,有人吃饭,有人吃屎,张嘴说话,味道能一样?”

马宣也吃不准此人的身份,将其误认为中土文庙的某位正人君子,不过这话说的,不正啊。

韩老夫子也不愿多看大绶官员半眼,带着崔东山先行离开屋子,按规矩走流程,随便叮嘱几句。

崔东山刚刚转身,突然后仰,探出一个脑袋,笑眯眯道:“储君兄,在其位谋其政,侥幸撞大运,早早当上了皇帝,就要正本清源呐,一潭浑水里边做花样,除了浑水更浑,浊者更浊,还能有第二种结果吗?我看没有,是也不是?”

殷宓拱手道:“受教。”

崔东山双手插袖,轻声道:“稍后可能动静不小,文庙这边可别小题大做。”

韩老夫子也没计较话里边的自相矛盾,笑问道:“怎么个动静不小?”

崔东山抬手抱住后脑勺,说道:“看情况吧。”

京城郊外的一处僻静山谷,便是大绶朝国师道场所在,只是设置了几层高明的障眼法,游山玩水的凡俗路过便会自行绕道。

一场濯枝雨后,阵阵黄雀风里,有座二进院落的小宅子坐落此地,青瓦白墙,山家风物。

屋前大槐老而秃,干大如斗,枝叶稀疏,屋后一老桂,树荫浓茂,夏日炎炎避暑于此,可以坐客三四十席。

一群被山上修士誉为照夜清的神异萤火虫,它们集聚攒簇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,熠熠生辉,宛如一支黄金色的巨大宵烛。

仙家气派。

负责来此做客的姜尚真使用了一张破障符,开了门,步入其中。

屋前空地,大小两张木椅子,坐着老人和少女。

老人正在那边吹嘘好汉当年如何勇,“师父不好虚名,最喜清净,厌了红尘,换成百年前,就你这小妮子,还想拜我为师?想要与我攀关系的年轻俊彦,修道天才,能从中岳的山脚牌坊一直排到山顶的玉霄宫。”

老人见那少女满脸不信,只得多余解释一句,“别看师父不像个高人,这就叫包子有肉,不在褶儿上。”

少女至今还不晓得此地是哪里,师父到底是谁,她是去年末被家族丢到这边来的,修道资质尚可,跟师父拌嘴更是强项,“驴粪蛋表面光。”

老人便是大绶国师刘绕,道力深厚,庙堂里边蔡玉缮之流的所谓仙人,对上他,不够看。

刘绕瞥了眼抖搂了一手上乘破障符的客人,很面生,笑问道:“何方神圣,到此一游,有失远迎。”

姜尚真在别家道场之内闲庭信步,笑道:“晚生名叫周肥,道号崩了真君。见过大绶国师。”

刘绕抚掌赞叹道:“好道号!”

中岳山巅,一处禁忌重重的山水秘境,有位意态慵懒的宫妆女子,凭栏而立,手拿一把素面纨扇,她伸手一抓,好像便将那天边一轮明月“取下”,在被她“绣”在了丝帛之上,变作一只白玉盘,再从刘绕道场屋后那边“移”来了一棵老桂树,种在了明月下边,她又从北岳地界移景来了五座翠绿山峰,排列在一起,在那纨扇上边,宛如一件袖珍可爱的青瓷笔架……

一个邋遢汉子斜靠栏杆,一脚脚尖点地,激赏不已,“不曾想世间还有这种‘百宝嵌’的手段,真是织女再世。”

中岳女子山君,大绶殷氏的祖师,殷霓头也不抬,讥笑道:“说得跟见过织女似的。”

不曾想那汉子厚颜无耻到了一个境界,竟是点头道:“见过啊,别说织造手段,她模样都跟你有七八分相似。”

殷霓抬起头,面带微笑,用极醇正的中土雅言、且极粗鄙的内容,骂了一句汉子,反正跟他的祖宗十八代有关系。

汉子不怒反笑,一拍掌,“说话也像!”

山海宗,热闹过后,便是冷清。

风景总是这般风景,就是今儿海浪大了点,跟老龙王吹胡子似的,惹来天风吹波,下了雨。

就在小姑娘撑花想要打道回府的时候,纳兰先秀却让她稍等片刻,小姑娘疑惑道:“等谁?”

纳兰先秀说道:“最好等得到。如果等不到,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
按照她的估算,极大可能,撑花会先回去,自己则需要等到子时。

小姑娘也没追问是在等谁。

就在纳兰先秀估算过一炷香功夫已到,幽幽叹息一声,她收起了烟杆,就要让撑花回去休息……

一道青衫身影凭空现身,略显狼狈,摇来晃去,站不稳。

小姑娘定睛一瞧,呵,半个熟人呐。

她单手撑伞,单手叉腰,瞪大眼睛问道:“怎么又是你,怎么又不打招呼就偷摸过来?走山门正道,很难么?会崴脚啊?”

再次被逮了个正着的青衫客,神色有些尴尬,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解释,上次是被礼圣丢到这边,这次却是自己选址山海宗。

小姑娘斜眼看他,暗戳戳问了一句,“这位神出鬼没的外乡客人,如今认不认得阿良啊?”

陈平安无奈道:“其实是认得的,还是很要好的朋友。上次是我说谎了。”

小姑娘眼睛一亮,试探性问道:“既然认得阿良,那你肯定认得那头绣虎喽?就是宝瓶洲大骊王朝的国师,崔瀺!”

她要替飞翠姐姐讨要一个公道。

那男人眨了眨眼睛,答非所问,“我就是大骊王朝的国师啊。”

小姑娘愣在当场,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哈。

如果对方是大骊人氏,那岂不是家乡人?还是大骊国师?县官不如现管,她还有个小窝就在大骊国境内的一处山野呢。

纳兰先秀忍住笑,敛了敛心绪,这位山海宗的开山祖师,破天荒与外人施了个万福,“学道人纳兰先秀,谢过陈先生。”

陈平安拱手还礼之后,赶紧礼敬三炷香,匆匆忙忙离开山海宗。

大雨不长久,收起雨伞,小姑娘撑花心满意足,自顾自点头,揉了揉眼睛,抹了把脸,她自言自语一句。

“这位大骊国师,好巧也姓陈,瞧着模样还算周正,气度蛮好,就是胆子太小,哈哈,被我吓跑了。”

其实聪明的小姑娘猜到喽,他就是那个长长久久住在秀秀姐姐心里的人。他模样也不俊啊,她为何喜欢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