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(1 / 1)

剑来 烽火戏诸侯 3274 字 15天前

青萍峰上

一年立春日。

有万物起始,一切更生之义。

既是四时之始,又是一岁之首。

等到陈平安从穗山之巅的节气院,返回桐叶洲镇妖楼,已经不见至圣先师和纯阳道人的身影。

只剩下黄帽青鞋绿竹杖的小陌,陪着一身碧绿法袍的青同站在顶楼廊道中。

陈平安将那把夜游重新背在身后,准备打道回府了,这趟出门远游,从带着小陌一起离开仙都山,进入镇妖楼,步入邹子暗中授意、青同亲手布局的十二座幻象天地,再到那场梦中神游数十处山水神庙,在那梦粱国境内的汾河神祠,又见陆沉,之后一起联袂登上黄粱派娄山……相较于自己以前的所有远游,按照真实尺度的光阴流逝,其实耗时不久,可如果算上十二幅画卷中的山水路程,再加上心路历程的话,真可谓恍若隔世。

青同见到了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隐官,欲言又止,他当然是想要参加仙都山那边的下宗庆典,只是一时间难以启齿,其实青同已经打定主意,必须抱上仙都山的大腿,今夜绝不能让陈平安就这么跑了。

一个能够时隔数千年、替礼圣敲响迎春鼓的读书人,在青同看来,是不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,已经不那么重要。

青同甚至猜测,是不是只要陈平安自己愿意,肯在这个方向上努力前行,未来担任文庙副教主,就算已是此人囊中物了?

陈平安看着几次想要开口又止住话头的青同,笑问道:“青同前辈,是有话要说?”

青同笑容尴尬,有点死心了。

对方都不直呼其名了,甚至都不是什么青同道友了,呵呵,青同前辈,看似热络,实则生分呐。

明摆着是要过河拆桥,要与自己和镇妖楼划清界线呗。

实在是与陈平安一同远游,跟这个自己曾经误以为是白帝城郑居中的年轻隐官相处久了,青同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见微知著的本事,打机锋,说禅机,察言观色,很是闻弦知雅意了。

小陌受不了青同的磨磨唧唧,耽误自家公子的赶路,直截了当说道:“公子,青同是想要参加仙都山的下宗庆典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小事,小事,参加观礼而已,青同道友别多想,我就是觉得仙都山都没有发出请帖,于礼不合,担心慢待了青同道友。”

青同连忙咳嗽一声,示意小陌把话说全乎了,别这么拖泥带水。

自己这趟神游山川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你们仙都山,怎么都该给个“首席”当当。

再说了,一位飞升境大修士,何况还是半个桐叶洲的东道主,竟然需要与人求着当个宗门供奉、客卿,传出去都是个天大笑话。

小陌说道:“青同还想要担任青萍剑宗的记名供奉或是客卿,方才闲聊,就想让我帮忙美言几句,我说这种有可能涉及增添一张下宗祖师堂座椅的大事,我自己都只是个落魄山的记名供奉而已,当然说了不算,成与不成,还得是公子亲自定夺,何况我们落魄山,又不是什么一言堂,想必难度不小。”

陈平安恍然,思量片刻,点头道:“青同,你愿意屈尊主动参加观礼,再当个记名的供奉客卿,仙都山当然是会因此蓬荜生辉,实属求之不得的好事。不过小陌还真没故意诓骗你,一来下宗事务,我与学生崔东山早有约定,几乎从不插手,全盘交给了崔东山处置,确实不好为谁破例,坏了规矩。再者就算是在上宗落魄山那边,举办祖师堂议事,怨我自己不靠谱,当上了山主那么些年里,因为做惯了见不着人影的甩手掌柜,常年不在山上,人人都有怨气呢,好些事情,他们都故意跟我怄气,唱反调。”

小陌立即跟上一番言语,“所以我之前见青同似乎不太相信,就举了现成的例子,当年公子的得意学生,如今仙都山的首任宗主崔仙师,担保举荐姜老宗主,担任落魄山的首席供奉,不就是异议不小嘛,过程颇为曲折,听周护法说,当时在那霁色峰祖师堂,都吵架了,都快要吵翻天呢,好不容易才当上的落魄山首席。”

青同板着脸说道:“如果实在为难,就当我没提这茬。”

爱咋咋的,我还真就不伺候了。

陈平安面带微笑,跟我横呢,还真就不惯着你。

小陌以心声提醒道:“趁着公子方才远游,青同搬空了几间屋子的多年珍藏,看架势,是要拿来当庆典贺礼了。”

陈平安瞪了眼小陌,这种事情,不得开门见山就与我说了?隐官大人立即尾音上扬拖长唉了一声,“青同道友咋个还说上气话了,别这样,就凭我跟青同的交情,‘道友’一词,简直就是为咱们仨量身打造的说法,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我和小陌,都该鼎力举荐一二,为你在青萍峰祖师堂争取来一把椅子!”

青同点点头。

好像还在气头上呢。

动身离开镇妖楼之前,陈平安突然笑道:“青同,别的不谈,只讲‘道友’一说,同道好友,我是很诚心实意的。”

青同点头道:“我只相信这句话。”

小陌看了眼自家公子。

陈平安悄悄点头,心领神会。

这位青同道友,今时不同往日了,不是个好骗的。

之后陈平安带头捻出三山符,青同颇为意外,却不动声色。

到底是着急赶路返回仙都山,还是说明陈平安如今施展这张大符、已经无需消耗功德了?

凭借三山符的缩地山河,几个眨眼功夫,便来到一处山中。

已经身在青萍剑宗地界了,仙都、云蒸、绸缪,三山并峙,是一主两辅的格局。

绸缪山吾曹峰,此地正是曹晴朗的闭关之地。

连同云蒸山在内,两山依旧被阵法遮掩。

三山都曾是桐叶洲的旧山岳遗址,在崔东山的精心营造、修缮之后,焕然一新。

两山主峰,分别在山巅立碑,是崔东山亲笔篆刻,“吾曹不出”,“天地紫气”。

青衫背剑的陈平安,黄帽青鞋绿竹杖的小陌,一身碧绿法袍、姿容俊美的青同。

山中有绿竹成林,风摇竹林,满山韵动,其下有溪涧幽幽然,其鸣乍大乍细。

三人沿水而行,竹林间的溪涧,潺潺而流,有石高出水面,丛丛昌蒲,翠绿可爱。

水中多有凹石积水而成的小潭,石泓内水尤清冽,清深多倏鱼,忽上忽下。

溪流两岸边多竹丛,竹丛下乱石如齿相拥簇,倒映水中,若牛马饮于溪水。

陈平安笑着介绍道:“别处那座云蒸山的主峰吾曹峰,会是崔东山这位下宗宗主的道场,他同时兼任云蒸山的首任山主。他接下来,除了住持一宗具体事务,还会广泛收徒,道诀,剑术,拳法,符箓,炼丹,阵法,经济之道等等,都会分门别类,各自收取弟子,等到今天白天的典礼结束后,?”

老修士本想说一方印章,但是话到嘴边就赶紧改口了。

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,还问檀掌律有无心仪的印文,檀溶只说全看陈先生的自由发挥了。

密雪峰这边,一栋比较罕见的大宅府邸,庭院深深,游廊转折,是专门用来接待大宗门谱牒修士的。

原本一直闲置着,等到玉圭宗修士联袂前来观礼,刚好就派上了用场。

登门夜访,陈平安见到了玉圭宗的祖师堂供奉,玉璞境王霁。

还有九弈峰峰主,一个还只能算是孩子的天才剑修,邱植。

以及玉圭宗当代宗主韦滢的嫡传弟子,两位年纪轻轻的金丹境剑修,师兄韦姑苏,师妹韦仙游。

还有一位老人,名为张丰谷,道号“老象”,坐在主位上。

此外云窟福地的“少主”姜蘅一行人,以及那个属于玉圭宗外人的大剑仙徐獬,都没有露面。

关于这位与老宗主荀渊辈分相同的玉圭宗老祖师,是一位仙人。

之所以在先前那场被妖族围攻玉圭宗的大战中,张丰谷之没有现身,老修士是有自己的苦衷。

因为关于此人的大道根脚,青同主动泄露过天机。

相传在昔年桐叶洲最大的一个王朝,建造有象房,时日一久,各具灵性,与君主、仙师,群象皆可行三跪九叩首之礼,唯有一老象,犹作古人之礼。故而那个王朝曾让丹青妙手为群象作画纪念,多是虽体型庞大而带妩媚,唯独此老象,截然不同。

陈平安只是和贺乡亭,已经拜师于落魄山供奉于樾,跟随老剑修远游别洲。

陈灵均,和作为陈平安如今的小弟子郭竹酒,如今还在宝瓶洲娄山那边,观礼黄粱派的开峰庆典。

不知不觉,光阴流逝,亏得小米粒的棉布挎包里边“家底厚”。

拂晓时分,屋外天蒙蒙亮。

天外一钩残月带数星,春山烟欲收,山外人间,鸡声喊退茅店月。

陈平安站起身,笑道:“我去休息会儿。”

离着下宗庆典约莫还有半个时辰,落魄山和仙都山的谱牒成员,与观礼客人,就开始陆陆续续来到了青萍峰祖师堂外边的广场。

其实最早在那边的,还是小米粒这拨人,他们离着还有一个时辰,就已经到了这边,除了小米粒,还有白玄,柴芜,孙春王几个,他们是一座小山头嘛。

当然还有贾晟,早早忙碌着待人接物。

种秋都要比贾老神仙稍晚到广场这边。

等到即将担任下宗账房、财神爷的种夫子赶来,贾晟就自然而然站在了种夫子身后,话不多了。

来仙都山的观礼客人,越来越多现身青萍峰祖师堂外边的广场。

不过其中一些客人,很快就会改变身份。

当下已经站在来到广场的,大泉王朝有三人,老将军姚镇,大泉蜃景城府尹姚仙之。礼部尚书李锡龄。

太平山女冠黄庭,玉璞境剑修。

黄庭身边,站着一个她从五彩天下返回家乡,新收的护山供奉于负山,道号“负山”。

一对师徒,来自中土铁树山,仙人果然,道号“龙门”,带着弟子谈瀛洲。

师徒身边,还有个作为陈平安师兄君倩的嫡传弟子,郑又乾。

蒲山云草堂,山主叶芸芸,大弟子薛怀,蒲山掌律檀溶。

中土神洲,龙虎山外姓天师,梁爽。老真人在桐叶洲这边,收了个弟子,女冠马宣徽。

北俱芦洲趴地峰,一对师兄弟,袁灵殿,张山峰。

玉圭宗九弈峰,新任峰主,龙门境剑修,少年邱植。姜氏云窟福地,姜尚真嫡长子,姜蘅。

宗主韦滢的两位嫡传剑修,年酒和岁鱼。真名分别是韦姑苏和韦仙游。

神篆峰祖师堂供奉王霁,玉璞境。皑皑洲刘氏客卿,驱山渡,大剑仙徐獬,一个外人。

姜蘅,即将与陈平安第二次见面了。上一次,是在老龙城跨洲渡船之一的桂花岛,去往倒悬山。那会儿双方的身份、境界,可谓云泥之别。

旧大渎龙宫教习嬷嬷出身,老虬裘渎。老妪唯一一位嫡传弟子,敕鳞江畔定婚店,少女胡楚菱,昵称醋醋。

钟魁带着鬼仙身份的胖子庾谨,自称姑苏。

韦仙游偷偷打量着那位白衣胜雪的米大剑仙。

确实好看。

徐獬主动找到了裴钱。

这位不苟言笑的“剑仙徐君”,看到了裴钱,他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笑意。

裴钱抱拳致礼。

在那金甲洲战场,一剑仙,一武夫,双方曾经数次并肩作战。

事实上,这次愿意给玉圭宗保驾护航,徐獬就是想着能够与裴钱闲聊几句。

这位家乡在那金甲洲的年轻大剑仙,看裴钱的眼神,就跟看待自家极有出息的晚辈差不多。

徐獬还问裴钱何时会再次游历金甲洲,到时候与他打声招呼,说自己在那边,还算有点山上关系。

钟魁,与老将军姚镇,聊得很开心。

胖子庾谨的眼睛就没闲着,等到见着了那个年轻女冠马宣徽,就又感慨不已。

隋右边带着弟子程朝露,她与黄庭站在一起,主动问了一些五彩天下的风土。

于负山,在跟老妪裘渎闲聊。

玉圭宗一行人,与太徽剑宗的宗主刘景龙,翩然峰峰主白首,站在一起。

白首有意无意躲着那个白玄。

袁灵殿,与道号“龙门”的仙人境果然,聚在一起,因为师父火龙真人,与郭藕汀是旧识。

广场上,在得知那个名叫郑又乾的小精怪,竟然是刘十六的高徒后,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
既然是刘十六的弟子,那么按照文脉辈分,就是陈平安的师侄了。

文圣一脉,风气如何,几座天下都一清二楚。

小陌则跟一拨仙都山最新谱牒修士站在一起,其实后者,也都不认识这个黄帽青鞋绿竹杖的家伙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

如此一来,青同就有点显得形单影只了。

然后广场上,蓦然间静止无声,不过很快就继续各聊各的,显然只是觉得有些意外,都没有太当回事。

因为方才几乎同时,莫名其妙出现了三人,皑皑洲刘财神,身边带着独子刘幽州。

另外有个玄密王朝的太上皇,郁泮水。

双方都是用一种山上公认最暴发户的方式现身此地。

刘聚宝主动与老真人梁爽抱拳行礼,刘幽州则视线游曳,然后一下就看到了她。

郁泮水则走到并肩而立的崔东山与曹晴朗身边。

离着庆典约莫还有一炷香功夫,从密雪峰与青萍峰相衔接的山道上,有个准备踩着点参加“开山”庆典的剑修,陶然。

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转头望去,是那个在燐河畔有过一面之缘的青衫男子,只是今天没有悬佩双刀,而是换成了背剑。

花样还挺多。

那人跟上陶然的脚步,笑着打招呼道:“陶剑仙。”

陶然黑着脸,点点头。

陈平安说道:“放心,今天庆典不会开太久,一切从简。”

陶然说道:“随便,反正给墙上的挂像敬香过后,我就可以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了。”

陈平安点头笑道:“当然没问题。”

陶然直来直往说道:“作为崔先生的师门长辈,开峰典礼,在山上不算小事了,你还这么不急不忙的,有点不像话吧?”

陈平安笑道:“反正该忙的,都已经忙完了,现在怎么该我忙里偷闲了。”

陶然随口问道:“有没有开启镜花水月?”

陈平安摇头说道:“没呢,打肿脸充胖子的花哨事情,做不来。”

陶然笑呵呵道:“也是。”

能够将兜里没钱一事,说得这么堂而皇之,挺不容易的。

陶然没好气说道:“以后别一口一个陶剑仙的,我不爱听。要是搁以前,就我这脾气,就等于跟我问剑。”

陈平安笑着点头,“好的好的。”

绕过一条小路后,双方视野豁然开朗,拾阶而上,就是青萍峰祖师堂外边的白玉广场了。

这一次,才是真正的鸦雀无声。

陶然暗自点头,别看山头小,不曾想门风规矩还挺重。

至于观礼客人什么的,如今的桐叶洲,能赶来几个的道贺地仙?

然后我们陶剑仙,就遥遥看到了那个……蒲山黄衣芸!

陶然以往再山泽野修,不愿跟山上打交道,再认不得谁,都不会认不得这位既是大美人又是止境武夫的叶芸芸。

等会儿,那个男人,怎么看着那么像皑皑洲的刘财神呢?

还有那拨瞅着衣饰佩剑样式,为何是玉圭宗剑修的模样?

只是为了骗个本命飞剑都已破碎的金丹剑修,你们仙都山不至于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吧?!

接下来陶然,只见广场上众人,一起朝自己这边,人人面色肃然,各自行礼。

青萍峰上,青衫剑客,笑着抱拳还礼。